漢東省委家屬院,一號樓。
書房裡,隻開了一盞昏暗的檯燈。
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獨自一人,坐在那張象徵著他學者型官員身份的黃花梨木書桌後。
桌上,冇有檔案,冇有書籍。
隻有一瓶已經喝了大半的茅台,和一盒開啟了的,白色的安眠藥片。
濃烈的酒氣和無邊的死寂,將他整個人包裹。
他的臉色,灰敗如死人。
天台上那沉悶的槍聲,侯亮平臨死前那怨毒絕望的眼神,還有他自己那一番慷慨激昂、大義滅親的無恥證詞,如同電影畫麵一般,在他的腦海裡,反覆播放。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不僅輸掉了自己苦心經營一生的「漢大幫」,輸掉了自己作為一名學者的清譽和尊嚴,更輸掉了,他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良知和底線。
他親手,將自己最得意的學生,送上了死路。
然後,像一條狗一樣,搖著尾巴,向那個殺人凶手,獻上了自己的忠誠。
強烈的自我厭惡和負罪感,像一條毒蛇,瘋狂地啃噬著他的內心。
讓他坐立難安,讓他痛不欲生。
死了,或許就一了百了了。
高育良渾濁的目光,落在了那盒白色的藥片上。
他的手,微微顫抖著,伸了過去。
隻要,把這些藥片,混著這杯酒,一起喝下去。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屈辱,就都結束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盒藥片的時候。
桌上那部紅色的,代表著他權力地位的保密電話,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急促的鈴聲。
高育良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像是被驚擾的困獸,抬起頭,用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部電話。
這麼晚了,誰會給他打電話?
是沙瑞金?來宣佈對自己的處理決定?
還是……葉正華那邊的人,覺得留著自己這個汙點,始終是個麻煩,準備來「清理」門戶了?
高育令的心中,閃過無數個可怕的念頭。
他不想接。
他現在,隻想安安靜靜地,體麵地,離開這個讓他感到噁心和絕望的世界。
然而,那鈴聲,卻像是催命符一般,鍥而不捨地響著。
一聲,又一聲。
彷彿不把他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就誓不罷休。
高育良的臉上,閃過一絲煩躁和掙紮。
最終,他還是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電話。
「喂!」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不耐煩。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隨即,傳來一個,他既熟悉,又感到無比陌生的聲音。
一個充滿了亢奮,激動,甚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聲音。
「高書記嗎?我是李達康啊!」
李達康?!
高育良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怎麼會給自己打電話?!
這個在白天,剛剛向新主子獻上投名狀,踩著自己和沙瑞金的臉,爬上高位的「新貴」!
他想乾什麼?
來向自己炫耀他的勝利?還是來……對自己這個失敗者,進行最後的羞辱?
高育良的胸中,騰起一股無名之火。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達康同誌,有事嗎?」
他的語氣,冰冷到了極點。
然而,電話那頭的李達康,卻彷彿絲毫冇有感受到他的敵意。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麼的「熱情洋溢」。
「高書記!我向您匯報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祁同偉同誌,他……他反了!」
「轟!」
這短短的一句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地劈在了高育良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都懵了。
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喝了太多酒,出現了幻聽。
同偉……反了?
什麼意思?
什麼叫反了?
「李達康!你……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叫祁同偉反了?!」
高育良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不敢置信,都變了調。
「哎呀,高書記,您別激動,聽我慢慢跟您說啊!」
李達康在電話那頭,用一種「痛心疾首」,卻又掩飾不住「喜悅」的語氣,開始了他那影帝級別的表演。
他添油加醋地,將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講述了一遍。
當然,在他嘴裡,故事的版本,是這樣的:
「我們京州市局,在掌握了趙瑞龍犯罪集團的確鑿證據後,遵照省委沙書記和您的指示,連夜組織警力,對山水莊園,進行了突擊抓捕。」
「行動,非常順利。我們當場就將主犯趙瑞龍,以及他的一眾黨羽,全部抓獲。」
「可誰能想到啊!就在我們準備收隊的時候,祁同偉同誌,他……他竟然,以省公安廳的名義,給我們京州市局,扣上了一頂『武裝叛亂』的帽子!」
「他還親自下令,調動了省廳刑偵總隊的人馬,荷槍實彈地,來衝擊我們的抓捕現場,妄圖解救趙瑞龍!」
「高書記啊!您是不知道當時的場麵有多危險!省廳的人,跟我們市局的人,都交上火了!槍聲響成了一片!差一點,就釀成了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慘劇啊!」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祁同偉同誌,他一向是您的得意門生,是咱們漢東政法係統的標杆,他怎麼會做出這種糊塗事呢?他這不光是公然對抗市委,對抗省委,他這是……在跟黨和人民作對啊!」
「我第一時間,就像您,像沙書記,進行了匯報!但是,電話一直打不通。」
「萬般無奈之下,我隻好……隻好越級,向坐鎮在咱們漢東的,那位……葉將軍,求援了!」
「葉將軍一聽,勃然大怒!當即就派出了他的雷霆之師,不到五分鐘,就控製了局麵!」
「現在,祁同偉同誌,已經被我們,『保護』在了省廳大樓裡。」
「高書記,您說,這事……該怎麼辦啊?」
李達康的這番話,七分真,三分假。
他巧妙地,將葉正華的「尋劍」行動,說成了是在他和沙瑞金、高育良的「指示」下進行的。
又將自己「先斬後奏」的越權行為,說成了是「萬般無奈」之下的「求援」。
最後,還把這個燙手無比的山芋,直接甩給了高育良。
問他,該怎麼辦。
高育良呆呆地聽著。
他的酒,已經全醒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李達康為什麼要給他打這個電話了!
這不是報喜!
這是催命!
祁同偉,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指望,竟然,做出瞭如此愚蠢,如此瘋狂的事情!
他竟然,為了救一個趙瑞龍,公然調動警察,去衝擊抓捕現場?
他瘋了嗎?!
不!
他不是瘋了!
他是被人,逼瘋了!
是被白天在天台上發生的那一幕,給徹底逼瘋了!
他以為,侯亮平死了,鍾家倒了,下一個,就輪到他了。
所以,他狗急跳牆,選擇了最極端,最愚蠢的方式,去做最後一搏!
高育良的心,在滴血。
他為自己有這樣一個愚蠢至極的學生,而感到無儘的悲哀和絕望。
同時,他又對李達康,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個人,太可怕了。
他不僅手段狠辣,而且心機深沉到了極點。
他明明可以直接拿下祁同偉,卻偏偏要在這個時候,給自己打這個電話。
他這是在逼自己!
逼自己,再一次,做出選擇!
是像白天那樣,為了自保,再次和祁同偉,這個自己最後的學生,進行「切割」?
還是……
高育良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瘋狂的念頭。
李達康說,祁同偉是被葉將軍的人,「保護」起來的。
他冇有說,祁同偉被抓了,或者被殺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事情,也許,還有轉機!
祁同偉,畢竟是省公安廳的廳長!是正廳級的乾部!
就算他犯了天大的錯,也不是李達康,甚至不是葉將軍,能說殺就殺的!
他們,終究還是要走程式的!
隻要人還活著,隻要還冇有被正式雙規,那就……還有希望!
高育良那雙已經死寂的眼睛裡,瞬間,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卻又無比瘋狂的光芒!
他不能再切割了!
如果連祁同偉都保不住,那他這個「漢大幫」的領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到時候,李達康也好,沙瑞金也好,想怎麼揉捏他,就怎麼揉捏他!
他必須,做最後一搏!
「達康同誌!」
高育良的聲音,瞬間,變得無比的沉穩和威嚴,又恢復了那個政法委書記的身份。
「這件事情,性質太嚴重了!」
「我命令你,立刻停止你的一切行動!」
「祁同偉同誌,是省管乾部,他的問題,必須由省委,由省紀委來調查處理!你一個京州市,冇有這個權力!」
「我現在,就去省委,找沙書記!我們會立刻成立聯合調查組,進駐省廳和你們京州市局!」
「在此之前,你必須保證祁同偉同誌的絕對安全!他如果少了一根汗毛,我唯你是問!」
說完,高育良「啪」的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甚至帶倒了桌上的那瓶茅台。
酒水,灑了一地。
但他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他看著地上那盒白色的安眠藥,眼神裡,閃過一絲自嘲的冷笑。
想死?
太便宜自己了!
隻要還冇到最後一刻,他高育良,就還冇輸!
他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淩亂的衣領,恢復了往日的體麵和威嚴。
然後,他抓起桌上的另一部,加密程度更高的,黑色的衛星電話。
他顫抖著手,撥通了一個,他已經很多年,都冇有再聯絡過的號碼。
一個,來自京城的號碼。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賭注了。
贏了,他或許,還能保住祁同偉,保住他自己。
輸了,那他們師生二人,就一起,下地獄!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喂,哪位?」
高育良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老書記……是我,育良啊……」
「漢東……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