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看到來電顯示時,正在批閱一份檔案。
螢幕上「趙曉慧」三個字讓他筆尖頓了頓。他等鈴聲響到第四下,才接起來。
「二姐。」他放下筆,身體向後靠著椅背。
「同偉,」趙曉慧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清泉的事,你知道了?」
「我知道。」祁同偉的目光落在桌麵的檔案上,那是一份關於治安整治的報告,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我也是得到的訊息沒多久,侯亮平這次的動作很快。」
「侯亮平的手筆!」
「嗯。」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給力 】
短暫的沉默,兩人都清楚,陳清泉的重要性。他是這個圈子裡的人,知道了太多的事。
「陳清泉這個人,你知道的,」趙曉慧再次開口,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膽子不大,心思重。在裡麵時間長了,我怕他亂想。」
她在試探。祁同偉聽出來了,趙曉慧想知道,陳清泉會不會扛不住,會不會為了自保,說出不該說的話。
「二姐,」祁同偉的聲音依然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老陳進去前,我跟他見了一麵。該說的,那時候我都對他說了。」
這句話很輕,但分量很重。
趙曉慧在電話那頭頓了頓。
談了些什麼?無非是讓陳清泉「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你都和陳清泉說明白了。」趙曉慧問,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說了。」祁同偉回答得簡單,但肯定,「清泉是明白人。在體製內幹了快三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他知道輕重。」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沉默裡,有某種心照不宣的意味。
趙曉慧明白了,祁同偉已經提前做過工作。
陳清泉心裡有數,不會亂說。至少,不會輕易亂說。
「對了同偉,我爸前兩天還提起你,」趙曉慧忽然換了話題,語氣輕鬆了些,像是在閒聊,「說你什麼時間有空了,來家裡吃飯。」
祁同偉眼神微凝。趙曉慧這是在提醒他,趙家還在,趙立春還在。也是在提醒他,他祁同偉有今天,趙家出過力。
「老爺子身體還好?」祁同偉順著她的話問,語氣恭敬。
「還行,就是愛操心。」趙曉慧說,「總記掛著你們這些晚輩。常唸叨,說同偉有能力,是乾實事的人。」
「老爺子過獎了。」
「不過獎。」趙曉慧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味,「我爸常說,咱們這些人,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互相幫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個道理,同偉你應該懂。」
話說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她在告訴祁同偉:陳清泉的事,不是你祁同偉一個人的事。
他要是出事,牽扯出來的人,不止他一個。你祁同偉也在其中。
「我懂。」祁同偉說,聲音裡聽不出波瀾,「所以我才提前找清泉談了。有些事,預防比補救強。」
他把話說回去了。意思是:我已經做了我該做的,提前打了預防針。陳清泉隻要不傻,就知道該怎麼做。你們趙家不用擔心。
趙曉慧聽懂了,但她要的不止是這個。
「預防是做了,」她說,「但人在裡麵,變數大。侯亮平不是省油的燈,他有的是辦法讓人開口。」
「那要看是什麼人。」祁同偉說,「清泉在司法係統幹了快三十年,審訊別人,也見過別人被審訊。
這裡麵的門道,他比你我都清楚。也知道……」他刻意停頓了一下,「扛不住的後果是什麼。」
最後這句話,說得輕,但寒意十足。陳清泉知道,如果他說了不該說的,家裡人的日子也不會好過。這個圈子,容不下叛徒。
趙曉慧沉默了片刻。
她在權衡祁同偉話裡的真假,也在權衡陳清泉的可靠性。
「同偉,陳清泉你確定能靠得住?」她最後問。
「我確定。」祁同偉說,「我跟他說的很清楚。老陳也給了我明確的答覆。」
「那就好。」趙曉慧說,但語氣裡並沒有完全放心,「不過同偉,清泉在裡麵,我們外麵的人,也不能什麼都不做。侯亮平那邊,你是不是……」
「我不能動。」祁同偉打斷她,聲音依然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現在的身份,多少人盯著。
我要是為清泉的事去找侯亮平,明天舉報信就能擺到省委書記桌上。到時候,不僅救不了清泉,我自己也得搭進去。」
「沒讓你明著說,你和他是老同學。」趙曉慧說,「有些事,不用明說,點到為止。侯亮平是聰明人,他聽得懂。」
「二姐,你不瞭解侯亮平這個人。侯亮平是聰明,但也是愣頭青。」祁同偉說,「他從京城來,背後站著的是鍾家,正想乾出點成績。
這個時候去點撥他,等於送把柄給他,這個險,我不能冒。」
話說得很直白,也很絕。
祁同偉在明確地告訴趙曉慧:陳清泉的事,我提前做了工作,這已經是底線。更多的,我做不了,也不會做。
趙曉慧在電話那頭,應該是在壓抑著情緒。
祁同偉能想像她此刻的表情——麵色平靜,但眼神冰冷。
她不喜歡被人拒絕,尤其是被祁同偉這種人拒絕。
「同偉,」她再次開口,聲音冷了幾分,「清泉要是出了事,很多人睡不著覺。包括你。」
這是威脅,**裸的威脅。她在告訴祁同偉:陳清泉知道的事裡,有你祁同偉的部分。他要是開口,你也跑不了。
祁同偉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所以我提前找了他。」他說,聲音也冷了下來,「我做了我能做的。
剩下的,看他的造化,也看你們趙家的本事。
二姐,有些話,說開了沒意思。老爺子那邊,替我問好。清泉的事,我這邊能做的,都做了。」
他這話,既是回應,也是結束。
意思是:我仁至義盡了,你們趙家自己想辦法。別再來找我。
趙曉慧聽懂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祁同偉以為電話已經掛了。
「行。」她最後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下,是冰冷的疏離,「你的話,我帶到了。陳清泉的事,我們趙家自己處理。不勞你費心了。」
「嗯。」
電話結束通話。
祁同偉放下手機,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後把它反扣在桌麵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趙曉慧的電話,在他意料之中。陳清泉被抓,趙家一定會著急,一定會想辦法撈人。
而撈人,首先就會想到他。因為他位置關鍵。
但他不能永遠做「自己人」。趙家這艘船,已經開始漏水了。
聰明人應該做的,是在船沉之前,找到新的船。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機。那是一部老式手機,隻能打電話發簡訊。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接通了。
「我。」祁同偉說。
「祁廳長。」對方的聲音很恭敬。
「裡麵的人,情況怎麼樣?」
「還算穩定,隻交代了該交代的,其他的沒有亂說。」
「盯著點。」祁同偉說,「有什麼變化,隨時告訴我。」
「知道了。」
電話掛了。
祁同偉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外麵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城市的燈火一片片亮起。
祁同偉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桌上那份治安整治報告還攤開著,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合上。
有些事,急不得。陳清泉能扛多久,趙家能出多大力,侯亮平能挖多深,都是未知數。
他拿起公文包,關掉辦公室的燈,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在迴響。
經過值班室時,裡麵的民警站起來向他敬禮。他點了點頭,走進電梯。
車駛出大院,融入夜晚的車流。
他祁同偉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有趙家的助力,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能力。
他從來不認為自己隻是趙家的附庸。他有自己的野心。
而現在,是時候走自己的路了。
祁同偉回到山水莊園,高小琴還沒睡,在客廳看電視。看到他回來,她站起身:「吃飯了嗎?給你留了湯。」
「吃過了。」祁同偉脫下外套,掛好,「陳清泉的事,趙曉慧打電話來了。」
高小琴動作頓了頓。「她怎麼說?」
「打電話探我的口風,也是在給我施壓。」祁同偉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我告訴她,我提前找過陳清泉,該說的都說了。讓她不用太擔心。」
「她信嗎?」
「信不信,她都得信。」祁同偉說,「現在這個情況,她除了相信我,沒別的選擇。」
高小琴在他身邊坐下,輕聲說:「同偉,我有點怕。陳清泉知道的事太多了。他要是……」
「他不會。」祁同偉打斷她,聲音很肯定,「我瞭解他。他膽小,但也惜命。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而且,趙家也不會讓他亂說。趙曉慧今天這個電話,就是告訴我,趙家會盯著這件事。」
「可趙家現在……還能行嗎?」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祁同偉說,「趙立春雖然不在漢東了,但人脈還在,影響力還在。」
高小琴沒說話,但眼神裡的擔憂沒有散去。
祁同偉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別想太多。」祁同偉摟住她的肩膀,「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了,也有我頂著。」
高小琴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