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窗前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暮色徹底吞沒天際,路燈接連亮起,侯亮平才覺得那股堵在胸口的濁氣稍微鬆動了一些,隨之湧上的是更深重的疲憊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
這個時候,他想要給妻子鍾小艾打電話,他需要傾訴,更需要在妻子鍾小艾那裡尋找到,哪怕一絲希望。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掏出了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辦公室裡照亮他緊鎖的眉頭。
手指在通訊錄上滑動,最終停留在「鍾小艾」的名字上。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等待接通的嘟聲每響一下,都讓他的心跳更沉一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讚 】
「餵?」電話接通了,妻子鍾小艾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外麵,「亮平?這個點打電話,有事?」
「小艾,」侯亮平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這邊出了點事。」
「怎麼了?你聲音不對。」鍾小艾的語氣立刻變得關切,背景雜音也小了下去,像是走到了安靜處。
侯亮平靠在冰涼的窗玻璃上,閉上眼睛,將抓捕歐陽菁的前因後果,自己如何一意孤行下達命令,陳海如何因此受到最嚴厲的處分被調去檔案室,而自己也背了一個警告處分的事情,儘量簡潔但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說到最後,他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壓抑的憤慨衝破了刻意維持的平靜:「……小艾,你說這算什麼?
歐陽菁貪汙受賄,涉嫌犯罪的事實基本清楚,證據也在進一步固定,可結果呢?
結果是我們這些幹活的人先捱了處分!陳海他……他等於是替我,替我下的這個決定,背的鍋,更是把他的前途都賠進去了!」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沉默。
這沉默讓侯亮平的心不斷下沉。他幾乎能想像到妻子鍾小艾此刻緊蹙的眉頭和嚴肅的表情。
果然,幾秒後,鍾小艾的聲音傳來,沒有了平時的溫和,帶著明顯的責備和壓抑的火氣:「侯亮平,我上次在家裡怎麼跟你說的?
漢東那裡的水有多深,我提醒過你多少次?
讓你凡事多看、多聽、多請示,尤其是涉及敏感人物、敏感關係的時候,一定要按程式走,要講究策略!
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不是?你這不管不顧、猛打猛衝的性子,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改調?
漢東不是京城,在京城有爸爸在,大家不看僧麵看佛麵,也都不會有人和你計較。
可是那是漢東,本身天高皇帝遠,現在更是沙瑞金和趙立春兩方在那裡鬥法。」
侯亮平被噎得說不出話,煩躁和委屈交織,他抬手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是,是我衝動了,我的確考慮不周。可是小艾,當時那個情況……」
「沒有什麼可是!」鍾小艾打斷他,語氣嚴厲,「情況就算再緊急,能緊急到連按基本程式請示匯報的時間都沒有嗎?
亮平,你這就是典型的頭腦發熱!現在好了,處分下來了,白紙黑字記在檔案裡。
陳海……唉,他替你擔了最大的責任,可你呢?你以為背個警告,就輕鬆了?這汙點是你想擦就能擦掉的嗎?」
鍾小艾的數落像細密的針,紮在侯亮平最在意的地方。
他感到一陣無力,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甚至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卑微的懇求:「我知道,這次是我錯了,錯得離譜。
可是小艾,這個處分……我剛剛調到漢東,連腳跟都沒站穩,就背上這麼一個處分。
接下來這兩三年,別說進步,就是想平平穩穩做點事,恐怕都很困難。
不知道多少人會拿著這個說事……我……」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你看……能不能,找個機會,跟爸……提一下這個事?
不用爸特意做什麼,就……就瞭解一下情況,或者,看看有沒有什麼轉圜的餘地?
至少……別讓這個處分的影響擴大化。
我……我真的不想因為這一次失誤,就把路都走窄了……」
「你現在知道路窄了,那你動手之前你的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呢?」
鍾小艾的怒氣似乎因為他這示弱的語氣而更盛,但其中又夾雜著難以忽視的心疼和焦急,「侯亮平,你讓我說你什麼好!爸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
他最反感的就是這種不按規矩辦事、還指望家裡幫忙收拾爛攤子的行為!你現在讓我去開這個口,不是找罵嗎?」
侯亮平沉默了,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透過話筒傳遞過去。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卻照不進他此刻晦暗的內心。
良久,聽筒裡傳來鍾小艾一聲長長的、無奈的嘆息。「行了,事已至此,罵你也解決不了問題。
你先把歐陽菁的案子給我辦好,別再出任何紕漏!
至於爸那邊……我……我找機會,看怎麼婉轉地說說吧。
但你給我聽清楚了,侯亮平,下不為例!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後再這麼莽撞,不用組織處分你,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你自己在漢東,給我好好的,多用腦子,少憑意氣!掛了!」
「小艾,我……」侯亮平還想說什麼,電話已經被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忙音傳來。
聽著話筒裡單調的「嘟嘟」聲,侯亮平緩緩放下手臂,任由手機滑落進褲袋。
他依舊靠在窗邊,晚風帶著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和那一絲揮之不去的恥辱感。
向鍾正國求助,這絕對不是他想要的。可現實的冰冷與殘酷,自身未來可能麵臨的困境,又像無形的繩索捆住了他,讓他不得不低下頭,說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話。
這種矛盾撕扯著他,比處分本身更讓他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