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茶社回來後,侯亮平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身體微微後仰,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光滑的桌麵,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他那張向來帶著幾分戲謔表情的臉上,此刻籠罩著一層罕見的凝重,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攤在眼前的幾頁紙——蔡成功送來的「厚禮」。
他先拿起那份股權質押和借貸合同影印件,快速瀏覽著關鍵條款。
金額、利息、還款期限、質押物……一行行看下來,侯亮平的嘴角反而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這份合同,從文字上看,簡直規範得像是教科書模板,權利義務清晰,條款設定甚至可以說是在法律框架內對債權人(山水集團)相當有利,但絕談不上是明顯的陷阱。
利息雖偏高,卻也在市場允許的浮動範圍內,還款期限是緊,但那也是白紙黑字雙方同意了的。
「做得真乾淨。」侯亮平自語。這種過於「完美」的合同,反而透著蹊蹺。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書荒,.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蔡成功那個精明又滑頭的傢夥,怎麼會如此爽快地簽下這種對自己近乎苛刻的協議?
除非當時有他無法抗拒的壓力,或者,他得到了某種合同之外的、更「有力」的承諾。
這更加印證了此事背後必有權力乾預的影子,隻是手段更為隱蔽和高明。
但真正讓他感到震驚的是底下那張薄薄的銀行卡轉帳記錄單。
記錄清晰列印著轉帳金額:四次,每次50萬。收款人姓名:歐陽菁。收款帳戶的銀行和尾數明確無誤。
「李達康……歐陽菁……」侯亮平輕輕念出這兩個名字,眼神變得銳利如鷹。
京州市市委書記、省委常委李達康,漢東省權力核心人物之一。
他的夫人,竟然收受了蔡成功兩百萬元?
如果此事為真,那就不再是簡單的經濟糾紛或副市級官員的腐敗案,而是一枚足以炸翻半個漢東官場的重磅炸彈。
壓力如山襲來,但侯亮平眼中閃爍的,更多是一種被危險激起的興奮與挑戰欲。
他喜歡這種直搗黃龍的感覺,喜歡將那些看似盤根錯節、無人敢碰的網撕開一道口子。
規矩?程式?在絕對的真相和結果麵前,有時需要變通。
他不再猶豫,抄起內部電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給我接陳海、陸亦可、林華華、周正,五分鐘內,小會議室緊急會議。」
小會議室內,侯亮平坐在主位,陳海坐在他左手邊,陸亦可坐在右側,骨幹成員林華華和周正則坐在對麵。
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侯亮平沒有半句寒暄,直接將那張轉帳記錄的影印件「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中央,單刀直入:「都看看。蔡成功今天送來的『大禮』。」
陳海率先拿起影印件,隻看了一眼,沉穩的臉上瞬間變色,失聲道:「歐陽菁?李達康書記的愛人?」他難以置信地看向侯亮平,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詢問。
陸亦可、林華華、周正依次傳閱,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駭然。
會議室裡隻剩下紙張傳遞的窸窣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沒錯,」侯亮平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上,目光如炬地掃過每一個人,帶著一種近乎逼人的氣勢,「就是李達康的夫人,歐陽菁。
蔡成功聲稱,這是支付的『顧問費』。兩百萬。」他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局長,這……這太驚人了!如果屬實……」陳海的聲音有些乾澀,充滿了擔憂。他性格更為持重,深知此事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敏感性。
「如果屬實,那就說明我們的調查方向是對的,而且直接捅到了馬蜂窩!」侯亮平打斷他,語氣強勢,「不管涉及到誰,職位多高,背景多深,隻要觸犯了法律,就必須一查到底!
這是我侯亮平的原則,也應該是我們反貪局的原則!」他這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更是說給略顯猶豫的陳海聽的。
他稍微放緩語速,但指令卻更加清晰有力:「蔡成功是關鍵的證人,也是顆定時炸彈。
陸亦可,你親自挑選絕對可靠的人手,立刻對蔡成功實施秘密保護,確保他的絕對安全,同時也要確保他不能隨意與外界接觸。
對他進行詳細問詢,核實所有資訊細節,特別是這筆錢交付的前後經過。」
「明白!」陸亦可乾脆利落地應下,眼神銳利。
「第二,」侯亮平看向陳海和林華華、周正,「大風廠股權案是明麵上的抓手,還有大風廠的土地性質,是如何從工業用地變更成商業用地的。
陳海,你帶華華和周正,從公開渠道入手,調閱工商變更登記和法院當時的案卷,重點查程式合規性。
山水集團是怎麼吞掉大風廠的,大陸集團又扮演什麼角色。
記住,動作要自然,就打著的旗號是瞭解丁義珍案可能涉及的關聯經濟糾紛。」
「好的,侯局。」陳海點頭,但眉頭依然緊鎖。
侯亮平的手指重重地點了點桌上那張影印件,目光灼灼地盯著陳海:「第三,也是目前最關鍵的!
陳海,你親自負責,動用一切必要技術手段,立刻對這個帳戶,」他指著記錄上的歐陽菁的卡號,「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控!
一旦這個帳戶有任何資金異動,哪怕是一分錢的進出,我要在第一時間知道!你直接向我匯報!」
陳海聞言,身體微微一僵,謹慎地提醒道:「侯局,監控……尤其是這個級別的帳戶,是否需要先向季檢察長匯報,或者走一下必要的審批程式?這畢竟是……」
侯亮平一擺手,臉上露出那種標誌性的、帶著幾分傲氣和不容置疑的表情,直接打斷了陳海的話:「陳海,現在是什麼時候?等審批?等匯報?黃花菜都涼了!
等我們按部就班地把章蓋完,對方早就把證據銷毀、資金轉移了!
非常時期,用非常辦法。
程式上的問題,我來承擔!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立刻、馬上把監控給我佈下去!
我要知道這張卡是不是還在用,什麼時候用!」
他的話語帶著極強的壓迫感,根本不給陳海再反駁的餘地。
陳海張了張嘴,看到侯亮平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終把話嚥了回去,沉聲應道:「是,我馬上去安排。」
侯亮平這才稍微滿意,身體靠回椅背,但眼神依舊銳利:「另外,我聽到一些風聲,省公安廳的祁同偉廳長,和山水集團的高小琴關係非同一般。
這意味著什麼,不用我多說。所以,今天的會議內容,特別是關於歐陽菁帳戶監控的事,屬於最高機密,僅限於我們五人知悉!誰泄露出去,我唯誰是問!都清楚了嗎?」
「清楚!」眾人齊聲應答,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散會!各自行動!」侯亮平一揮手,結束了這場短暫卻分量極重的會議。
成員們迅速離開,各自投入緊張的部署中。
侯亮平獨自留在昏暗的會議室裡,他的臉上看不到絲毫畏懼,反而有一種獵人終於發現猛獸蹤跡的興奮與決絕。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步險棋,甚至可能破壞了某些潛在的規則。
但那又怎樣?他侯亮平從來就不是個被規則束縛的人。
他要的,是真相,是結果,是將那些藏在深處的蛀蟲揪出來,無論他們偽裝得多麼光鮮亮麗。
與此同時,在那家隱秘的茶舍裡。
祁同偉悠閒地品著茶,看著對麵略顯不安的高小琴,悠然一笑:「放心,魚餌已經放下去了。侯亮平現在,估計正對著我送給他的『驚喜』摩拳擦掌呢。」
高小琴蹙眉:「同偉……會不會玩得太大了?萬一他真的……」
「沒有萬一。」祁同偉自信地打斷她,「就是要讓他去碰李達康。
水不攪渾,我們怎麼趁機摸魚?
侯亮平那個人,能力有,但傲氣更盛,不守規矩是他的標籤。
我們就利用他這一點,讓他去沖,我們在後麵看著就好。
你那邊,一切如常,甚至可以適當配合一下他們的調查。」
高小琴聞言,心領神會地笑了:「我明白了,還是你想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