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辦公室,侯亮平花了一上午時間熟悉情況和翻閱丁義珍案卷宗,中午快下班時,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喂,哪位?」侯亮平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刻意壓低、帶著慌張和討好意味的聲音:「猴子?是…是你嗎?我是蔡成功啊!」
蔡成功?侯亮平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是他中學同學,但兩人已多年沒什麼聯絡。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侯亮平對這個老同學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學習成績不怎麼樣、特別擅長鑽營、總想走捷徑的「蔡包子」階段。
侯亮平心裡對他那股子市儈和精明,始終有些看不上。
「包子?你這大忙人打電話可是稀罕事啊!」侯亮平的語氣保持著距離。
「哎喲,猴子,看你說的。」蔡成功的聲音帶著諂媚,但難掩緊張,「猴子,我…我有點急事,天大的事!能不能…能不能找個地方見一麵?就你一個人,千萬別告訴別人!」
侯亮平本能地想拒絕,他跟蔡成功沒什麼交情,也不喜歡他這副做派。
但蔡成功語氣中的驚恐不像是裝的,而且他特意強調「天大的事」,這讓侯亮平職業敏感度瞬間提高。
「什麼事電話裡不能說?」
「電話裡說不清,也…也不安全!」蔡成功幾乎是在哀求,「猴子,看在發小的份上,救救我!就耽誤你一會兒工夫!」
侯亮平沉吟片刻。蔡成功雖然不招他待見,但畢竟是老同學,萬一真有什麼要緊事?
而且,自己初來乍到,任何可能的資訊來源都不能輕易放過。
「好吧。你說地方。」
「就…就在你們單位後街那個『清心茶館』,二樓雅間『聽雨軒』,我等你!快點啊!」蔡成功急匆匆地掛了電話。
侯亮平放下手機,搖了搖頭。
蔡成功還是那副慌慌張張、上不得檯麵的樣子。
但他還是收拾了一下東西,跟辦公室打了個招呼,步行前往不遠處的茶館。
「清心茶館」門麵不大,裝修古樸。侯亮平走上二樓,推開「聽雨軒」的竹門,隻見蔡成功一個人縮在角落的座位上,麵前一杯茶早已涼透,他卻一口沒喝。
看到侯亮平進來,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站起,又趕緊坐下,眼神惶恐地四下張望。
此時的蔡成功全無侯亮平記憶中哪怕一絲的得意,臉色蒼白,鬍子拉碴,西裝也是皺巴巴的,渾身上下寫滿了「落魄」和「驚恐」。
「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侯亮平在他對麵坐下,語氣平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實在難以對這個老同學產生太多同情,更多的是疑惑。
「猴子…不,侯局長,我完了,大風廠完了!我讓人往死裡坑了!」蔡成功也顧不上侯亮平的態度,雙手顫抖地抓住桌沿,聲音帶著哭腔。
「慢慢說,誰坑你了?怎麼坑的?」侯亮平給自己倒了杯茶,語氣冷靜,更像是在詢問一個證人,而非關心老同學。
「是山水集團和京州市商業銀行的歐陽靖,還有…還有那個死了的副市長丁義珍!」蔡成功喘著大氣,開始語無倫次地講述起來,「當初大風廠資金周轉困難,我找了丁義珍幫忙牽線,從山水集團的高小琴那裡借了六千萬元的過橋貸款,用大風廠的全部股權做的質押…」
侯亮平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漸漸收斂。
山水集團、高小琴、歐陽靖、丁義珍…這些片語合在一起,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息,直接關聯到了他正在關注的案子。
他坐直了身體,目光銳利地盯著蔡成功:「說下去!」
「然後…然後就掉進陷阱裡了啊!」蔡成功捶了一下桌子,引得隔壁雅間似乎有動靜,他立刻嚇得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當初通過丁義珍介紹,我用大風廠的股權質押,借了山水集團6000萬的過橋款,本想著還給銀行後,可以重新貸出來。
可是他們官商勾結,把我們廠裡的貸款給停了,結果…結果山水集團就通過法院,把我大風廠的股權全部判給他們了!我的廠子,就這麼沒了!」
侯亮平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蔡成功說的是真的,這就不再是簡單的同學求助,而是一起可能涉及丁義珍濫用職權、官商勾結侵吞民營企業的嚴重線索。
丁義珍的「自殺」,是否與滅口有關?
「這跟丁義珍有什麼關係?他隻是牽線?」侯亮平追問,語氣嚴肅起來。
「不隻是牽線!」蔡成功激動起來,但又不敢太大聲,「我後來纔打聽清楚,那個山水集團的高小琴,跟丁義珍關係不一般!
還有法院那邊…肯定也打了招呼!這就是個局,一個精心設計的局!目的就是要吞了我的大風廠!丁義珍肯定拿了天大的好處!」
侯亮平看著眼前狼狽不堪的老同學,之前那點輕視被職業的警覺取代。
於公,蔡成功舉報的內容可能觸及丁義珍案的核心。
於私,儘管他看不起蔡成功的為人,但若此事屬實,蔡成功也是受害者,而且是自己撞上來的關鍵證人。
「猴子,我現在是走投無路了!」蔡成功帶著哭腔,「廠子沒了,我還欠了一屁股債,天天有人追債,聽說…聽說還有人要我的命!
我嚇得東躲西藏,聽說你來了漢東,我才拚死來找你!你可一定要幫幫我,查清這件事啊!」
「你舉報的這些事情,有證據嗎?」侯亮平沉聲問道,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有!有!」蔡成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從隨身帶著的舊皮包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塞給侯亮平,「這是我通過歐陽靖貸款,給歐陽靖的好處費,前後四次,共計200萬。」
侯亮平接過信封,他意識到,這薄薄的信封裡,可能裝著炸響漢東政商兩界的驚雷,也為自己查清丁義珍案提供了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蔡成功,你的舉報,我收到了。你是以證人的身份向我反映情況,我會依法處理。」
侯亮平的語氣嚴肅而正式,刻意保持著距離,「但你要保證,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要對自己負責,也要對法律負責。」
「我保證!我保證說的都是真的!要是有半句假話,天打五雷轟!」蔡成功指天發誓。
「好。」侯亮平點點頭,「你現在身份敏感,處境可能也有危險。我會安排人先把你安置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你需要配合我們調查。」
儘管心裡對蔡成功有些看法,但保護蔡成功是第一位的。
安撫好蔡成功,並秘密安排人將他帶走保護起來後,侯亮平獨自在茶館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他手裡握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心情複雜。
回到辦公室,侯亮平仔細檢視了信封裡的材料。
「山水集團…高小琴…歐陽靖…丁義珍…」侯亮平喃喃自語,目光再次落到案捲上。
「光明峰專案…」 他敏銳地感覺到,蔡成功舉報的大風廠股權糾紛,歐陽靖收受賄賂,以及那個神秘的山水集團,這幾條線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內在的、不為人知的聯絡。
侯亮平站在窗邊,望著漢東的夜景,眼神變得堅定。
無論是不是陷阱,蔡成功遞過來的這條線,他必須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