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到來,像一塊投入看似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漢東省反貪局內部激起了層層漣漪。
第二天一早,他就要求召開全域性各部門負責人會議,議題隻有一個:丁義珍案。
會議室內氣氛凝重。
橢圓形的會議桌頂端,侯亮平正襟危坐,麵前攤開著空白的筆記本和一支筆,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陸續進場的人員。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任你讀 】
陳海坐在他左手邊第一個位置,眼下帶著明顯的烏青,顯然又是一夜未眠。
陸亦可、林華華以及其他幾位偵查處處長、辦公室主任等依次落座,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壓力。
「好,人都到齊了,我們開始。」侯亮平沒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聲音冷峻,「陳海,請你先把丁義珍死亡前後的詳細情況,向各位同誌通報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陳海身上。
陳海深吸一口氣,開啟麵前的資料夾,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丁義珍,原京州市副市長,其被捕直接源於最高檢反貪總局偵辦的京城部委專案處長趙德漢受賄案。
在調查趙德漢案件過程中,發現了其與丁義珍之間存在重大權錢交易線索。
經最高檢指定,並經省檢察院批準,丁義珍因涉嫌受賄、濫用職權等罪名,被我們立案偵查,並看押於反貪局內。
他詳細說明瞭看守的排班、監控設施的執行情況,以及丁義珍在被監視居住期間的表現。
「……據看守人員反映,丁義珍前期情緒極度恐慌,但自殺的前一天反而異常平靜。事發前一天晚上,他還正常用餐,沒有明顯異常。」
「死亡時間是淩晨兩點至三點之間。最早發現的是淩晨五點換班的幹警,敲門無應答後,強行進入房間,發現丁義珍仰麵倒在床上,已無生命體徵。
經過法醫初步緊急勘驗,」陳海頓了頓,語氣極為沉重,「死因是氰化鉀中毒。在床頭櫃的水杯殘留物中檢測出劇毒氰化鉀成分。
現場沒有打鬥痕跡,門窗完好,初步排除外力入侵他殺可能,傾向認定為自殺。」
陳海艱難地補充道:「在床頭櫃上,發現了一份手寫的遺書,內容主要是……承認部分違紀事實,表示愧對組織培養,無顏麵對世人,故而選擇自我了結。筆跡初步鑑定為丁義珍本人所寫。」
「氰化鉀?」侯亮平猛地打斷,聲音陡然拔高,眼中寒光乍現,「這種東西,是一個被控製的副市長能輕易弄到的?
他是從哪裡得到的?什麼時候得到的?看守人員和他接觸過的所有人,有沒有可能提供毒物?」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氰化鉀,這種劇毒物質,它的出現本身就意味著極不尋常。
侯亮平的目光死死盯住法醫和現場勘驗人員:「氰化鉀中毒症狀明顯,死亡過程極快。
丁義珍一個養尊處優的人,會選擇這種方式自殺?
水杯上的指紋除了丁義珍還有誰的?送水、送飯的環節查清了沒有?」
負責勘驗的同誌額頭冷汗直冒,連連表示這些都在深入排查中,但氰化鉀的來源是當前最大的謎團。
侯亮平又看向負責外圍調查的幹警:「丁義珍看押期間,所有接觸過他人,包括內部看守人員,都必須進行最嚴格的背景審查和行動軌跡排查!重點是案發前二十四小時!」
侯亮平的眉頭鎖成了川字,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桌麵上,聲音壓抑著憤怒:「同誌們!氰化鉀!這不是普通的自殺!很明顯,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滅口!
目的就是為了阻止丁義珍開口!我們現在要查的,不光是丁義珍是怎麼死的,更要查是誰,有這麼大的能量,能把這種東西送進防守嚴密的丁義珍手裡!」
他猛地一拍桌子:「如果我們輕易接受『自殺』這個結論,那就是對犯罪的縱容!是對我們身上這身檢察製服的褻瀆!」
陳海沉重地低下頭,作為現場安全的第一責任人,他感到無地自容。
侯亮平強壓怒火,知道現在不是追究內部責任的時候。他話鋒一轉,提出了新的思路:「丁義珍被殺,這條線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
但對手既然敢這麼幹,肯定做了萬全準備,短時間內未必能有突破。
我們不能被對手牽著鼻子走,必須另闢蹊徑!」
他拿起一份檔案袋:「丁義珍死了,但他批過的條子還在!我研究了京州的情況,『一一六事件』,大風廠股權糾紛,鬧得沸沸揚揚。
我注意到,大風廠的土地使用性質變更、股權轉讓的關鍵審批手續,都是這位丁義珍副市長在位時,違反程式、快速批覆的!」
「大風廠的那些審批手續,是否完全合法合規?
這背後,山水集團和大陸集團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這一連串的問題,瞬間將案件的調查方向引向了大風廠和其背後的山水集團。
「從大風廠的合法審批程式查起!」侯亮平斬釘截鐵地說,「查每一個環節,查每一個簽字的人,查資金流向!把這看似合規的表麵撕開一個口子!這或許是我們打破僵局,找到氰化鉀來源的關鍵!」
他看向陳海:「陳海,你對京州的情況熟,這個調查方向,由你親自牽頭負責,有問題嗎?」
陳海深吸一口氣,迎上侯亮平的目光,眼中重新燃起鬥誌:「沒問題,侯局。我立刻組織人手,重新徹查大風廠的所有審批檔案和資金流向!」
「好!」侯亮平站起身,「動作要快,散會!」
與此同時,京州市委會議室。
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主持召開的「大風廠事件善後及工人安置專題會議」正在舉行。
與會的有分管財政、民政、人社、公安等部門的負責人,以及光明區區長孫連城等。
李達康臉色鐵青,沒有任何鋪墊,直接丟擲了最棘手的問題:「……四千五百萬!大風廠工人的安置費,大陸集團不願意出!
今天找你們來,就是讓你們認領的!」
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眾人都沉默不言。
見所有人都不接話,李達康無奈隻能點名道:「財政局的錢局長,你是咱們京州的財神爺,你先說,能出多少?」
財政局長錢高遠一臉為難:「李書記,市裡真是沒錢啊……各個帳戶都快跑耗子了,教師工資、醫保社保都快發不出來了,最多……最多能擠出一千五百萬。」
「一千五百萬?」李達康眼睛一瞪,「你打發要飯的呢?兩千萬!少一分,你這個局長就別幹了!」
錢局長臉苦得像黃瓜,但不敢再爭辯。
李達康目光轉向市公安局局長趙東來:「東來局長,維護穩定是你公安的首要責任!大風廠工人要是再鬧起來,你第一個兜著!你的維穩基金,能出多少?」
「不是,李書記!這山水集團和大路集團發財,我們不但維穩,還讓我們掏錢啊……」
李達康打住趙東來的話,對趙東來說道:「一千萬。」
李達嘉目光最後落在了光明區區長孫連城身上,「孫連城,大風廠在你光明區的地麵上,你這個父母官,不能光看熱鬧!
大頭我都給你解決了,你們區裡想辦法湊一千五百萬!」
孫連城本來正在神遊天外,琢磨著天上的星星,被突然點名,嚇了一跳,推了推眼鏡,為難道:「李書記,我們區裡更是窮得叮噹響啊,教師工資都欠著呢……五百萬,最多五百萬,還是砸鍋賣鐵……」
「孫連城!」李達康猛地一拍桌子,火氣騰地上來了,「你少跟我在這裡哭窮!我還不知道你?碰到困難就縮,遇到責任就推!
一千五百萬,少一分,你這個區長也別當了,我給你換個能湊出錢來的!」
孫連城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說話,心裡卻是一百個不情願。
李達康不管他,快速算帳:「散會後,資金限期一週內到位!誰要是敢拖後腿,影響了大局,我拿誰是問!」
會議在李達康不容置疑的強勢分配下結束。
他用這種近乎粗暴的方式,暫時用錢堵住了大風廠工人安置的這個巨大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