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的天空,在連續幾日的陰雨後,終於透出了一絲微光。
但空氣中瀰漫的濕冷氣息,依舊揮之不去,如同此刻陳海的心情。 藏書多,.任你讀
京州國際機場的出口,陳海倚靠在公務車旁,目光有些遊離地望著湧出的人流。
他身旁站著兩位得力幹將——偵查一處處長陸亦可,以及活潑幹練的女檢察官林華華。
「頭兒,侯局長的航班應該落地了。」林華華看了眼手錶,打破了沉默。
她敏銳地感覺到陳海今天情緒異常低落,連平日裡的挺拔身姿都顯得有些鬆懈。
「嗯。」陳海隻是低低應了一聲,目光依舊沒有焦點。
丁義珍的死,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在他管轄的環節出瞭如此大的紕漏,他這個反貪局局長難辭其咎。
更重要的是,那條關鍵的線索,可能就此中斷了。
陸亦可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出口,她沒說話,但緊抿的嘴唇透露著她內心的不平靜。
她對這位即將空降的侯亮平局長,並無太多好感,尤其是選在這個敏感的時刻。
很快,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裡。
侯亮平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拖著一個小型行李箱,銳利的目光瞬間就鎖定了陳海他們。
「猴子!」陳海強打精神,迎了上去,伸出手。
侯亮平與他握了握手,但力度很重,時間卻很短,幾乎是立刻就鬆開了。
他的臉上沒有久別重逢的寒暄笑意,反而是帶著一絲審視和不滿。
「陳海,怎麼回事?」侯亮平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丁義珍在反貪局,怎麼就自殺了?你們漢東反貪局,就是這麼看管重要嫌疑人的?」
這話如同鞭子,抽在陳海心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嘴唇動了動,想解釋什麼,卻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猴子,這件事……是我的責任,是我疏忽了。」
「疏忽?」侯亮平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這不僅僅是疏忽的問題!
丁義珍是趙德漢案件的關鍵人物,他背後可能牽扯著更深的關係網!
現在人死了,多少線索斷了?我們怎麼向最高檢交代?」
他連珠炮似的發問,絲毫不顧及這是在公開場合,也沒給這位老同學留半分情麵。
那股來自京城的、居高臨下的氣勢,讓一旁的林華華都感到有些窒息,下意識地往陸亦可身邊靠了靠。
陳海低著頭,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侯亮平的每一句話都戳在他的痛處,他無力反駁,隻有深深的自責和屈辱感。
「這位猴子局長!」一個清冷的女聲插了進來,是陸亦可。
她上前一步,擋在了陳海側前方,目光毫不畏懼地迎上侯亮平,「丁義珍的意外,我們都很痛心,陳局更是幾天幾夜沒閤眼。事情發生在漢東,我們自然會調查清楚,給各方麵一個交代。
但您這剛下飛機,不分青紅皂白,就先給我們陳局一頓說教,是不是有點……太著急立威了?」
陸亦可的話像一把刀子,直接讓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侯亮平黑沉的目光轉向陸亦可,打量了這個膽敢頂撞他的女處長一眼。
他早就聽說過陸亦可的名字,知道她是陳海的得力助手,性格耿直潑辣,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陸處長是吧?」侯亮平的語氣冷得像冰,「我是不是立威,還輪不到你來評判。
丁義珍是在你們手上出的問題,這就是事實!
作為新任局長,我過問案情,追究責任,是我的本職工作!
如果連這點壓力都承受不起,那還辦什麼案?反什麼貪?」
他這話既是說給陸亦可聽,更是說給陳海聽。
「猴子。」陳海終於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拉了一下陸亦可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再爭辯,「猴子,亦可她心直口快,沒有惡意。
丁義珍的事,我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回局裡吧,季檢察長還在等著。」
侯亮平冷哼一聲,不再多言,拉開車門,徑直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
陳海坐在後排,陸亦可和林華華也沉默地上了車。
一路無話,車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華華試圖找些輕鬆的話題緩和一下,但看到侯亮平冰冷的側臉和陳海閉目養神的疲憊模樣,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陸亦可則一直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臉色依舊不善。
車子駛入省檢察院大院,季昌明檢察長已經帶著幾位副檢察長和部門負責人在大樓門口等候了。
看到車子停下,季昌明臉上堆起慣有的、溫和中帶著謹慎的笑容,迎了上來。
「亮平同誌,一路辛苦,歡迎回到漢東啊!」季昌明熱情地與侯亮平握手。
「季檢,您好,給您添麻煩了。」侯亮平麵對季昌明,語氣緩和了不少。
「哪裡的話,你能來,是給我們漢東反貪工作增添了強大的力量啊!」季昌明笑著,又拍了拍陳海的肩膀,「陳海,這幾天辛苦了。」他顯然也知道了機場發生的不愉快,試圖從中調和。
陳海勉強笑了笑:「季檢,我沒事。」
一行人走進反貪局大樓。
反貪局的工作人員們已經在大會議室集合完畢。
對於這位空降的新局長,大家充滿了好奇,也帶著幾分疑慮。
關於丁義珍的死和侯亮平背景的種種傳聞,早已在私下裡流傳開來。
任命大會由季昌明主持。
他首先代表省檢察院黨組,對侯亮平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然後宣讀了最高檢和省委關於侯亮平擔任漢東省人民檢察院黨組成員、反貪汙賄賂局局長的任命檔案。
「……侯亮平同誌,長期在最高檢反貪局工作,政治堅定,業務精湛,經手查辦過多起大案要案,成績突出,是檢察係統內知名的反貪驍將。
組織上派侯亮平同誌來漢東,是加強我省反貪戰線領導力量的重要舉措,體現了上級對漢東反腐工作的高度重視和堅定決心!
希望大家,特別是反貪局的全體同誌,要全力支援、配合侯亮平同誌的工作,同心同德,再創佳績!」
季昌明講話一如既往的四平八穩,麵麵俱到。
輪到侯亮平講話了,他走到話筒前,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麵孔,那目光銳利如鷹,帶著極強的穿透力,原本還有些細微騷動的會場頓時鴉雀無聲。
「季檢,同誌們,大家好。」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會場,清晰而有力,「組織上派我來漢東,任務隻有一個,就是辦案!辦鐵案!懲治腐敗,清除害群之馬!」
他沒有一句客套話,開門見山,殺氣騰騰。
「我這個人,做事喜歡直來直去,有什麼說什麼。我聽說,漢東的水很深,關係很複雜。」
他頓了一頓,目光有意無意地在陳海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但我要說的是,不管水有多深,關係有多複雜,隻要觸犯了法律,就必須受到嚴懲!
在反腐敗這個問題上,沒有禁區,沒有例外。」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氣勢,讓台下不少老反貪都心頭一凜。
「我知道,丁義珍的死,在大家心裡可能都是一個疙瘩,一個疑問。」
侯亮平話鋒一轉,提到了這個敏感話題,會場的氣氛更加凝重,「這件事,絕不會就這麼算了!無論是自殺,還是其他什麼原因,都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這既是對死者負責,也是對法律負責,更是對我們身上這身檢察製服負責!」
「從今天起,我希望反貪局的每一位同誌,都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拋開私心雜念,拋開人情顧慮,一切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
我侯亮平在這裡表個態:無論案件涉及到誰,無論阻力來自哪裡,這個案子,我一定一查到底!希望各位,能跟我一起,啃下這塊硬骨頭!」
講話簡短有力,卻充滿了火藥味。
季昌明笑著帶頭鼓掌,台下響起了掌聲,但明顯帶著幾分複雜情緒。
陳海跟著鼓掌,眼神卻更加深邃。
陸亦可拍著手,嘴角卻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侯亮平在上任第一天,就用一場毫不客氣的「下馬威」,明確無誤地宣告了他在漢東反貪局的主導地位,以及他決心掀開蓋子的強硬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