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車開回養老院的。
一路上,他隻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眼前不斷閃過季昌明遞來檔案的那一幕。
他將車停在養老院外那棵老槐樹下,卻沒有立刻下車,隻是呆呆地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手裡那份紅標頭檔案,彷彿有千斤重,灼燒著他的指尖和內心。
屈辱、委屈、不甘、憤怒……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陳海一生行事,力求公正,恪盡職守,不敢說有多大的功勞,但自問對得起頭頂的國徽,對得起肩上的責任。
可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場!因為一個莫名其妙死在他看守之下的貪官,他奮鬥半生的事業瞬間跌入穀底。 ->.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丁義珍怎麼就自殺了?那毒藥到底從何而來?這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巨大的黑手,能在他重重看守之下,完成滅口的工作?
無數個疑問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他用力捶了一下方向盤,喇叭發出一聲短促而沉悶的嗚咽,就像他此刻壓抑的內心。
在車裡坐了足足有半個多小時,陳海才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翻騰的情緒,推開車門。
他不能把這種情緒帶回家裡,尤其是不能讓年邁的父母擔心。
他試圖擠出一個輕鬆的表情,但臉上的肌肉卻僵硬得不聽使喚。
養老院的小院裡,陳岩石正戴著老花鏡,坐在藤椅上翻看一本泛黃的舊書,旁邊的小桌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清茶。
他的老伴,王馥真,則在院子裡的小花圃裡慢悠悠地修剪著花草。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裡,一派寧靜祥和。但這份寧靜,很快就被兒子失魂落魄的身影打破了。
「小海?今天怎麼這個點回來了?沒上班?」王馥真最先看到兒子,放下手中的小剪刀,關切地迎了上來。
陳岩石也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向兒子,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臉上那無法完全掩飾的頹唐。
「爸,媽。」陳海低低地叫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他儘量想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但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和微微佝僂的背影,卻瞞不過最瞭解他的父母。
「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不是單位出什麼事了?」陳岩石放下書,眉頭微微皺起。
他瞭解自己的兒子,性格耿直剛強,不是遇到天大的難事,絕不會是這副模樣。
「沒……沒事,就是有點累。」陳海含糊地應著,想往屋裡走。
「站住!」陳岩石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陳海,我跟你媽還沒老糊塗!你這副樣子叫沒事?到底怎麼了?說!」
王馥真也走到兒子身邊,拉著他的胳膊,心疼地說:「是啊,小海,有什麼難處跟爸媽說,別一個人憋著。」
看著父母關切而焦急的眼神,陳海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了。
他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發熱。
他頹然地坐在父親旁邊的石凳上,雙手插進頭髮裡,沉默了良久,才用極度壓抑的聲音說道:「丁義珍……死了。」
「什麼?」陳岩石和王馥真都大吃一驚。丁義珍的落網他們是知道的,這可是個大案子,怎麼就死了?
「怎麼死的?是不是背後的人殺人滅口?」陳岩石立刻追問,老革命的政治敏銳性讓他瞬間想到了這種可能。
「初步判斷……是自殺。」陳海的聲音帶著苦澀,「就在我們反貪局的拘留室裡,丁義珍服毒自殺了……就在監控壞掉的那十幾分鐘裡。」
「自殺?監控壞了?」陳岩石的眉頭鎖得更緊了,「這怎麼可能?你們當時的安保措施呢?搜身是怎麼做的?」
「搜了兩次,非常徹底!」陳海抬起頭,眼中布滿了紅血絲,聲音也激動起來,「可毒藥就是進去了!現在上麵認定是我們看管不力,存在重大紕漏!責任……都在我!」
他說著,將一直捏在手裡的那份檔案,遞給了陳岩石。
陳岩石接過檔案,王馥真也湊過來看。當老兩口看清檔案上的內容時,臉色都變了。
「免去局長職務……黨內警告……」王馥真喃喃地念著,不敢置信地看著兒子,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這……這怎麼行?我兒子是什麼人他們不知道嗎?這肯定不是你的錯啊!」
陳岩石拿著檔案的手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兒子,語氣沉痛而嚴厲:「陳海!你讓我說你什麼好!你是反貪局局長,人在你的地方出了事,你就是第一責任人!這一點,走到天邊你都沒理可說!組織上給你這個處分,不冤!」
「爸!我知道我有責任!可我……」陳海想辯解,他想說這背後肯定有陰謀,他想說自己比誰都冤。
「可是什麼?」陳岩石打斷他,語氣愈發嚴厲,「出了事,先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你的警惕性呢?
怎麼能讓人在眼皮子底下死了?這就是最大的失職!給你處分,是讓你長記性!
別以為當了局長就了不起了,就可以掉以輕心了!」
陳岩石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陳海心上。他知道父親說的是正理,可這種近乎不近人情的「正理」,在此刻卻讓他感到加倍的委屈和難受。
他梗著脖子,悶聲道:「我接受處分。」
「誰接你的位置?」陳岩石沉聲問。
陳海沉默了一下,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侯亮平。」
「亮平?」王馥真又是一驚,「猴子?他……他來漢東了?」
陳岩石也愣了一下,隨即長長嘆了口氣:「是亮平啊……也好,也好。那小子機靈,能力強,或許能把這攤子事弄清楚。」
他看了一眼兒子,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訓誡的味道,「小海,你也別不服氣。亮平來接這個攤子,總比別人來強。
現在你要做的,不是在這裡自怨自艾,是好好配合亮平,把丁義珍的死因查個水落石出!這纔是你將功補過的唯一辦法!聽到沒有!」
陳海低著頭,雙手緊緊握拳。
陳岩石的每一句話都像錘子砸在他心上。
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他隻知道自己是冤枉的,卻無力反駁。
這種耿直帶來的憋悶,幾乎讓他窒息。他隻能悶悶地應了一聲:「聽到了。」
院子裡陷入一片壓抑的沉默。
夕陽漸漸西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陳海的失意如同暮色般籠罩著這個小小的家。
王馥真看著兒子痛苦的樣子,心疼得直抹眼淚,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陳岩石則麵色凝重,目光望向遠方,不知在思考著什麼。
他知道,兒子的這次跟頭,栽得不輕,而這背後牽扯的漢東深水,恐怕才剛剛開始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