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傑嚥了口唾沫，清晰地回答道：「是林省長，林少華副省長的命令。我們是奉了省國資委鄭強主任的指示，前來執行對慧龍集團資產的接收和清查工作。這是我們的檔案。」說著，他又想把那份通知遞給侯亮平。
侯亮平看都冇看那份檔案，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林少華這三個字吸引了。果然是他！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譏誚的弧度。
「林省長的命令？」侯亮平重複了一遍，語氣裡的嘲諷意味毫不掩飾，「就算是林省長下的命令，那又如何？吳處長，我想問問你，慧龍集團是什麼性質的企業？」
吳傑愣了一下，答道：「是……是私營企業。」
「你還知道是私營企業！」侯亮平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淩厲的質問，「既然是私營企業，他趙瑞龍個人的公司，你們省國資委，一個政府行政部門，憑什麼來接收？依據哪條法律？哪個規定？嗯？」
他向前逼近一步，氣勢咄咄逼人：「現在是法治社會，不是誰官大誰說了算！慧龍集團涉嫌重大經濟犯罪，是省反貪局立案偵查的重點案件！
在案件偵查期間，未經司法機關許可，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處置涉案資產！這是刑事訴訟法的明確規定！你們國資委，憑什麼淩駕於法律之上？憑什麼來乾擾司法偵查？誰給你們的膽子？！」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連珠炮般砸向吳傑，砸得他頭暈眼花，臉色發白。侯亮平的話，從法律程式上講，確實有道理，他無從反駁。他隻是一個執行命令的小處長，哪裡懂得那麼多高層的博弈和背後的考量？
「侯局長，我……我隻是奉命行事。」吳傑的底氣明顯不足了，「林省長和鄭主任說，已經和趙家溝通好了，趙家是自願配合我們接收的，這……這不算是強行處置吧？而且，我們隻是接收清查，也是為了防止資產流失，等案件查清了，該罰冇的罰冇，該上交的上交……」
「防止資產流失？」侯亮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冷笑連連，「吳處長，你也是國家乾部，這種話你自己信嗎？趙瑞龍剛被抓，趙家就急著把核心資產自願』給政府？天底下有這麼好心的事？這裡麵有冇有別的交易，有冇有人想渾水摸魚，你清楚嗎？」
他目光如炬，緊盯著吳傑：「我不管是誰的命令，也不管趙家是不是自願。現在，我，漢東省反貪局局長侯亮平，正式告知你，慧龍集團及其所有資產，已被納入反貪局偵查案卷，是重要的涉案證據和偵查物件！在偵查程式終結之前，嚴禁任何形式的接收、轉移、處置！你們工作組，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撤離！否則，就是妨礙司法公務，後果自負！」
侯亮平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身後的周正、林華華等人，也紛紛上前一步，無形中施加著壓力。
吳傑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他徹底慌了。一邊是林省長，一邊是反貪局局長，法律程式上似乎還是反貪局這邊更站得住腳。他該怎麼辦？
就在吳傑進退兩難，侯亮平氣勢正盛，準備進一步施壓，甚至考慮是否要採取強製措施驅離國資委人員時，一隻柔軟卻有力的手，輕輕拉住了侯亮平的胳膊。
是陸亦可。
「侯局，」陸亦可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在有些凝滯的大堂裡響起，「借一步說話。」
侯亮平正在氣頭上，被陸亦可這麼一拉，很是不耐煩，皺眉道：「亦可，有什麼事等會兒說！冇看到我正在處理事情嗎？」
陸亦可手上微微用力，將他往旁邊拉了兩步，壓低聲音，語速很快但異常清晰地說道：「侯局，冷靜點！別衝動！」
「我衝動？」侯亮平瞪眼，「你冇看到他們想乾什麼嗎？這是明目張膽地搶案子！踩過界了！」
「我知道！」陸亦可打斷他，眼神裡充滿了嚴肅和提醒，「但你想過冇有，林省長敢這麼做，他會冇有準備？國資委的人拿著正式檔案，趙家的人在旁邊表示配合，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很可能不是林少華一個人的意思，甚至可能得到了更高層麵的某種默許！至少，在程式上，他們可以解釋為『防止國有資產流失』的行政措施，未必就完全站不住腳！」
「你現在這樣硬頂，和他們發生公開衝突，把事情鬨大，最後怎麼收場？是你能下令把國資委的人都抓了，還是能讓林少華收回成命？」陸亦可的分析冷靜而犀利，「別忘了，林少華不僅僅是常務副省長，他背後的能量有多大，你比我清楚！沙書記或許能和他掰掰手腕，但我們反貪局，在明麵上，不能直接和省政府、和一位實權副省長髮生正麵衝突！這會授人以柄，會讓沙書記也很難做！」
陸亦可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侯亮平燃燒的怒火上，讓他發熱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不得不承認，陸亦可說得有道理。林少華不是一般人，他既然敢出手，必然有後手。自己如果僅僅因為憤怒就硬頂，最後很可能占不到便宜，反而會讓自己和反貪局陷入被動，甚至打亂沙書記的整體部署。
「那難道就讓他們這麼把資產拿走？」侯亮平壓低聲音，不甘心地問道，「那我們這麼長時間的心血，豈不是白費了？趙立春可能就真讓他滑過去了！」
「當然不是！」陸亦可眼神一閃，低聲道，「他們可以接收，但怎麼接收，接收什麼，我們可以介入！別忘了，慧龍集團現在是涉案單位，我們有充分的理由和權力，對接收過程進行全程監督！
他們清點資產，我們的人就在旁邊看著，記著！他們想拿走任何一份可能涉及案件的材料，都必須經過我們的同意和登記！這樣，既能防止他們趁機毀滅或者篡改證據，又能把接收過程置於我們的監控之下。他們拿走的，隻能是純粹的資產，而所有可能成為證據的東西，必須留在我們手裡！」
「而且，」陸亦可看了一眼不遠處忐忑不安的吳傑，以及那些沉默的國資委工作人員，「侯局，你看那個吳處長，明顯就是個跑腿辦事的，他知道多少內情？你為難他有什麼用？
侯亮平沉默了。陸亦可的話，條理清晰，切中要害。他剛纔確實是被憤怒衝昏了頭腦，隻想著維護自己的權威，卻忽略了政治鬥爭的複雜性和策略性。
硬頂，是最愚蠢的辦法。監督和滲透，纔是更聰明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