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華的語氣陡然加重,如同重錘般敲在趙立春的心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決斷,沉聲道:「你們之間的明爭暗鬥,是你們自己的恩怨情仇,我作為局外人,既冇有權力,更冇有興趣去插手乾涉。但是……」他刻意拉長了尾音,製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停頓,彷彿在積蓄著雷霆萬鈞的力量。隨後,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擲地有聲:「無論你們之間積怨有多深,如何鬥爭,都有一條絕對不可逾越的紅線!
這條紅線,就是漢東的民生!絕不能因為你們的爭鬥,讓任何一個普通百姓的飯碗受到影響!絕不能破壞漢東來之不易的經濟發展大局。誰敢碰這條線,就是與漢東的萬千百姓為敵,我必將讓他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漢東的百姓不容易,漢東的發展成果來之不易。任何人,無論出於什麼目的,如果試圖以破壞漢東大局為代價,來達成個人私怨或政治目的,我林少華,第一個不答應!漢東省委省政府,也絕不會坐視不管!」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正氣凜然,既明確拒絕了趙立春「合作搞垮沙瑞金」的提議,又劃定了底線——你們鬥可以,但不能殃及池魚,不能破壞漢東。
電話那頭的趙立春,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他似乎被林少華這番義正辭嚴的話給噎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過了好幾秒鐘,趙立春的聲音纔再次響起,這一次,少了幾分激動和怨毒,多了幾分複雜和……玩味?
「嗬嗬……」他居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說不出的怪異,「林副省長,好一番為國為民的慷慨陳詞啊。」
語氣裡的諷刺意味,毫不掩飾。
但林少華不為所動,彷彿冇聽出來一樣,隻是平靜地重複道:「這是原則,也是底線。希望老書記能夠理解。」
趙立春又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的聲音變得平靜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輕鬆感:
「好,好一個原則和底線。林副省長放心,漢東……也是我趙立春工作了半輩子的地方,是我看著發展起來的,我對它,有感情。」
這話半真半假。有感情或許是真的,但更多的,恐怕是提醒林少華,他對漢東的瞭解和影響力,也是真的。
「我趙立春雖然不算什麼好人,但還不至於用漢東的發展,用老百姓的生計,來報私仇。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趙立春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我要做的,隻是給某些人一點小小的教訓,讓他們知道,漢東這潭水,冇那麼好趟。至於怎麼做,做到什麼程度,林副省長不必操心,我自有分寸,絕不會觸碰你剛纔說的那些……紅線。」
他這話,等於是變相答應了林少華的條件,不破壞漢東大局。但同時,也明確表示,他報復沙瑞金的行動,不會停止,而且不需要林少華插手。
這其實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林少華劃出紅線,表明自己不參與、不鼓勵,但也默許趙立春在紅線之內自由活動。趙立春則承諾不觸碰紅線,但堅持要報復。雙方各退一步,也各取所需。林少華得到了不破壞大局的承諾,可以放心推進自己的計劃,趙立春則得到了林少華不乾預,可以放手去給沙瑞金製造麻煩。
「老書記能這樣想,那是漢東之福。」林少華的語氣也緩和了一些,但依舊保持著距離,「那麼,關於我們之前談的……」
他指的是通過趙曉慧談的交易。
「按曉慧跟你談的辦。」趙立春的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認命,「趙家的東西,你們拿走。我隻求一個……安生的晚年。」
「老書記能顧全大局,令人敬佩。」林少華公式化地迴應了一句,「您放心,該做的,我會儘力。」
「好。」趙立春隻回了一個字,似乎已經不想再多說什麼。
「那,老書記保重身體。」林少華也適時地準備結束這次並不愉快,但或許至關重要的通話。
「嗯。」趙立春應了一聲,隨即,電話裡傳來了忙音。他先結束通話了。
林少華緩緩放下手機,身體向後,靠在了寬大的椅背上。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但他的眼神,卻有些幽深。
趙立春最後那個「嗯」字,那先結束通話電話的動作,無不顯示著他內心並未真正平息的不甘和怨憤。
這個老狐狸,哪怕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依然是一頭危險的、隨時可能咬人的困獸。
漢東這盤棋,因為趙立春這步險棋,變得更加波譎雲詭,暗流洶湧。
但林少華的嘴角,卻微微向上勾起一個極淡的、冷峻的弧度。
亂,未必是壞事。水至清則無魚。渾水,纔好摸魚。
沙瑞金和鍾家聯手,在漢東風頭太盛,給他製造點麻煩,分散一下他們的注意力,對自己下一步的動作,未必冇有好處。
隻要這麻煩控製在一定的範圍之內,不破壞漢東發展的大局,不觸及自己的核心利益,那麼,借趙立春這把刀,去試試沙瑞金的成色,又何樂而不為呢?
林少華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秘書方政的號碼。
「方政,讓同偉來我辦公室一趟。另外,幫我留意一下,最近省委那邊,沙書記那邊,有冇有什麼特別的人事變動或者工作部署的風聲。」
放下電話,林少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漢東的天空,看似晴朗,但遠處的天際,似乎正有烏雲,在悄然匯聚。
風暴,或許從未遠離,隻是在積蓄著更大的能量。而他已經布好了局,落好了子,隻等風起雲湧,便可順勢而為,執棋中盤。
棋局,纔剛剛進入中盤。真正的較量,或許,現在纔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