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華彷彿冇聽出話裡的意味，依舊客氣地道：「老書記說笑了，您為漢東發展鞠躬儘瘁，是我們的老領導，永遠都是。您打電話過來，是有什麼事情嗎？請講。」
他不再繞圈子，直接詢問來意。對付趙立春這樣的老狐狸，過分的客套和繞彎子冇有意義，不如單刀直入，看看他到底想乾什麼。
電話那頭的趙立春似乎也懶得再虛與委蛇，或者說，他此刻的心境，已經讓他失去了耐心去玩那些官場上的語言遊戲。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通過話筒傳來，帶著一種沉重的、彷彿揹負著千鈞重擔的感覺。
「少華啊，」趙立春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曉慧都跟我說了。你們談的條件，我也知道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平復情緒，也似乎在組織語言。
「瑞龍那個孽障，是他自己作死，罪有應得，我……不怪誰。」說出這句話時，趙立春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痛苦，顯然，放棄自己的獨子，對他而言是錐心之痛，「趙家的那些東西，本來就不該拿，吐出來，也是應該的。我趙立春認了。」
這番表態，聽起來頗為光棍，似乎完全接受了林少華提出的苛刻條件。但林少華知道，重點肯定在後麵。
果然，趙立春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森冷、怨毒，甚至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但是，林副省長，我趙立春在漢東幾十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我自問對得起漢東這片土地，對得起漢東的百姓！可鍾家和沙瑞金，他們是怎麼對我的？趁我調任，根基不穩，聯手做局，往死裡整我！搞我的兒子，還要把我徹底打倒在地，讓我永世不得翻身！」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嘶啞的咆哮意味，但很快又強行壓了下去，變得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
「是，我現在是虎落平陽，龍遊淺水。我承認，我鬥不過他們聯手，我認栽！但是——」
這個但是咬得極重，充滿了不甘和狠厲。
「我趙立春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我就算要倒，也要從他們身上咬下一塊肉來！就算不能讓他們傷筋動骨，我也要讓他們在漢東，栽一個大跟頭！別的不敢說，但我有把握，毀掉沙瑞金今後往上走的晉升之路！讓他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番話，充滿了刻骨的怨恨和同歸於儘的瘋狂。顯然，趙立春對沙瑞金和鍾家的恨意，已經深入骨髓。
他可以接受失敗，可以接受兒子的命運，甚至可以接受交全部分財富，但他無法接受自己被如此羞辱性地擊倒，無法接受對手的完勝。他要在倒下的同時，給對手製造最大的麻煩，給對方留下最深的傷痕。
林少華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神深處，掠過一絲瞭然和冷嘲。果然如此，趙立春打這個電話，不是為了討價還價，他是來「結盟」的，或者說，是來利用自己的。他想利用自己目前在漢東的地位和影響力，利用自己與沙瑞金之間微妙的關係，去給沙瑞金下絆子，製造麻煩，甚至不惜毀掉漢東的某些局麵，隻為報復。
「老書記，您的意思是……」林少華的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彷彿隻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我的意思很簡單！」趙立春斬釘截鐵地說道，語氣充滿了蠱惑和急切，「林副省長，你還年輕，前途無量！沙瑞金在漢東，就是你最大的障礙！他現在有鍾家支援，風頭正勁，一旦讓他在漢東徹底站穩腳跟，到那時，還有你林少華施展的空間嗎？漢東，應該是你大展拳腳的地方，不應該成為沙瑞金往上爬的墊腳石！」
他開始試圖挑撥離間，將林少華拉到自己的復仇戰車上。
「我可以幫你！」趙立春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誘惑力，「我在漢東經營幾十年，雖然人走了，但茶還冇涼透！哪些人是沙瑞金的鐵桿，哪些人是牆頭草，哪些人看似中立實則對我有香火情，我心裡一清二楚！
「林副省長，」趙立春最後總結道，聲音充滿了煽動性，「我們合作！你保我趙立春一個相對體麵的退場，我幫你扳倒，至少是重創沙瑞金！為你掃清最大的障礙！漢東的未來，是你的！這筆交易，對你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
不得不說，趙立春這番話，極具煽動力。他精準地抓住了林少華和沙瑞金之間潛在的競爭關係，丟擲了一個看似雙贏的方案。用他殘餘的政治影響力和掌握的黑材料，來交換林少華在京城為他斡旋，保住最後的體麵。如果林少華是一個純粹的權力動物，一個急於扳倒競爭對手的野心家，或許真的會心動。
可惜，他麵對的是林少華。
林少華安靜地聽完了趙立春充滿怨毒和誘惑的長篇大論，期間冇有插一句話，甚至連呼吸聲都冇有絲毫變化。直到趙立春說完，電話那頭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等待著他的迴應時，林少華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比剛纔更加平靜，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老書記，您說的這些，我都聽明白了。」
他冇有立刻表態，而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而鄭重：「首先，我必須宣告一點。我林少華做事，有我的原則和底線。漢東是漢東人民的漢東，不是任何人的私人領地，更不是權力鬥爭的棋盤。
我個人與沙瑞金書記之間，無論存在何種工作上的分歧或觀點上的不同，那都是建立在為了漢東更好發展這個共同目標基礎上的。我們之間的競爭，是良性的，是工作上的競爭，而不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這番話，義正辭嚴，先劃清了界限，表明瞭自己的立場。
趙立春在電話那頭似乎愣了一下，冇想到林少華會說出這樣一番「冠冕堂皇」的話來。他剛想說什麼，林少華卻冇有給他機會，繼續說道：
「其次，關於您和鍾家、沙書記之間的……恩怨。」林少華斟酌了一下用詞，「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情。我對具體的內情不瞭解，也不便評價。但有一點，我希望老書記您能明白，也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