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一直靜靜地站在旁邊,將高育良接電話時的表情、語氣聽得一清二楚。此刻見高育良結束通話電話,他才低聲問道:「老師,是……老書記的電話?」
高育良睜開眼,點了點頭,冇有否認。他拿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口腔中瀰漫。
「為了趙瑞龍的事?」祁同偉又問。
高育良再次點頭,嘆了口氣:「是啊。老領導……也是急了。舐犢情深,可以理解。」
祁同偉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嚴肅:「高老師,這件事……您千萬不能插手。趙瑞龍被抓,沙書記是鐵了心要辦成鐵案。趙家這艘船,已經撞上了冰山,正在快速下沉。這個時候,誰靠上去,誰就可能被一起拖進水裡。老書記對您有恩不假,但……此一時彼一時。沙書記的態度您也看到了,侯亮平就是他的急先鋒。您如果這個時候表現出對趙家的任何袒護,哪怕隻是過問一下,都可能成為沙書記對您下手的藉口。」
祁同偉的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確是實情。高育良現在自身處境微妙,沙瑞金對他這個「漢大幫」核心、前任書記的得力乾將,本就心存疑慮,處處製衡。如果他在趙瑞龍案上稍有差池,無疑是授人以柄。
高育良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同偉,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隻是……畢竟老領導當年對我有提拔之恩,現在他開口求我,我連一點忙都幫不上,心裡……總是有些過意不去。」
他這話半真半假。愧疚或許有,但更多的,恐怕是對自身處境的憂慮和對往日權勢不再的感慨。
「老師,大局為重。」祁同偉勸道,「現在最要緊的,是穩住我們自己的陣腳。趙家的事,我們靜觀其變即可。沙書記的矛頭現在主要對著趙家,我們如果輕舉妄動,反而會把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高育良點了點頭,臉上恢復了一些往日的沉穩:「你說得對。這件事,我們就當不知道。你回去以後,密切關注反貪局那邊的動向,特別是侯亮平接下來的動作。有什麼風吹草動,及時告訴我。另外,公安廳那邊,你要穩住,不要讓人抓住任何把柄。尤其是……和山水集團,和高小琴,要保持距離,越遠越好。」
他特意提到了山水集團和高小琴,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祁同偉。
祁同偉心中一凜,知道高育良這是在敲打自己。他連忙點頭:「我明白,老師。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嗯,你去忙吧。」高育良揮了揮手,顯得有些疲憊。
祁同偉應了一聲,轉身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高育良獨自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窗外漸漸西斜的落日上,金色的餘暉灑進來,卻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
趙立春的電話,像一個警鐘,在他耳邊敲響。沙瑞金的刀,已經高高舉起,並且揮出了第一刀。接下來,這刀鋒是會繼續砍向趙家餘黨,還是會調轉方向,指向其他可能的目標?
他高育良,能在這場風暴中獨善其身嗎?
他拿起已經涼透的茶杯,又喝了一口,那苦澀的滋味,彷彿一直蔓延到了心裡。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了。而選擇的天平,在現實的利害關係麵前,其實早已傾斜。
另外一邊,走出四合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陽光有些刺眼,讓趙曉慧微微眯起了眼睛。
衚衕裡很安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但這份安靜,卻壓得她心頭沉甸甸的,彷彿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父親趙立春的話還在耳邊迴響,趙曉慧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在真正的利害關係麵前,原則往往是最先被打破的東西。她相信林正懂得這個道理,否則當年他兒子那攤爛事,也不會求到父親頭上。
她冇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門口的老槐樹下,快速思考著。這種事情,在電話裡說不清楚,也顯不出誠意,更無法觀察對方的細微反應。
必須親自去一趟漢東。
打定主意,趙曉慧不再猶豫。她迅速掏出手機,一邊走向停在衚衕口的黑色賓士轎車,一邊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立刻給我訂一張最快飛往京州的機票,頭等艙。對,就現在。我大概一小時後到。」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乾練和不容置疑,彷彿剛剛在父親書房裡的慌亂隻是錯覺。
「好的,趙總。我立刻辦。需要通知京州那邊接機嗎?」助理在電話那頭問道。
「不用。」趙曉慧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對司機說了聲去機場,然後繼續對電話裡說,「我這次是私人行程,保密。京州那邊不用安排,我自己處理。」
結束通話電話,她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子平穩地駛出衚衕,匯入車流。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這座她生活了多年的繁華都市,此刻卻讓她感到一絲陌生和疏離。
漢東,京州,那個她曾經也無比熟悉的地方,此刻卻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吞噬她的弟弟,也可能吞噬整個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