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目光在侯亮平和田國富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並不嚴厲,卻讓兩人都感到了壓力。
他們知道,沙書記對祁同偉案的進展是不滿意的。
祁同偉是副省長兼公安廳長,是趙立春曾經力捧的政治明星,也是連線趙家和山水集團的關鍵人物之一。
拿不下他,趙家的堡壘就依然有一個堅固的支點。
但沙瑞金並冇有出言責備。他理解調查的難度,尤其是麵對祁同偉這樣反偵查意識極強、身處要害崗位的對手。
沉吟良久,沙瑞金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帶著一種深謀遠慮的味道:
「趙瑞龍,一定要動。但不是現在。」
這句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辦公室裡掀起軒然大波。
季昌明和田國富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驚訝之色。他們原本以為沙瑞金會立刻採取行動,但冇想到他竟然如此謹慎。
沙瑞金似乎看穿了兩人的心思,他微微一笑,解釋道:「杜伯仲被捕的訊息,必須嚴格封鎖,僅限於我們今天在場的幾個人知道,辦案人員也要下達死命令。
這樣做可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混亂,同時也能防止敵人得到風聲提前做好應對措施。」
說到這裡,沙瑞金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目光轉向眾人,接著說道:「至於祁同偉嘛......」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彷彿能夠洞悉一切。
「通知紀委和反貪局聯合調查組,解除對祁同偉的隔離審查,讓他回去,正常工作。」沙瑞金斬釘截鐵地說。
話音剛落,整個會議室陷入一片死寂。侯亮平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他忍不住站起身來,激動地喊道:「什麼?沙書記,這怎麼行!祁同偉可是重大嫌疑人啊!就這樣輕易把他放走,豈不是等於放虎歸山嗎?萬一他趁機逃跑或者銷燬證據怎麼辦?而且這還會給其他犯罪分子傳遞一個錯誤訊號,認為我們不敢動他們!」
田國富和季昌明也露出不解的神色。
沙瑞金微微擺手,示意侯亮平稍安勿躁。「亮平同誌,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們辦案,不能隻圖一時之快,要考慮全域性。」他站起身,踱了兩步,「現在通緝趙瑞龍,靠杜伯仲的口供和一些外圍證據,當然可以。
但趙瑞龍人在哪裡?他現在在港島。我們一發通緝令,就等於告訴他:我們已經掌握了他的犯罪證據。到時候他會怎麼做?
要麼繼續躲藏,徹底切斷與國內的一切聯絡,甚至可能利用其境外關係給我們製造更大的國際麻煩。
更重要的是,他背後的那些人,也會立刻警覺起來,收縮、隱藏、銷燬證據,給我們後續的深入調查設定重重障礙。」
他走到牆上的漢東省地圖前,手指輕輕劃過:「我們現在缺的,不是動趙瑞龍的理由,而是讓他主動回到我們掌控範圍的機會。
祁同偉被我們關了這些天,趙家那邊肯定繃緊了神經。
現在我們突然把祁同偉放了,而且是以調查暫無實質證據為由放掉,你們猜,趙瑞龍、趙曉慧他們會怎麼想?」
田國富眼睛一亮:「他們會覺得……沙書記您可能遇到了阻力,或者手裡的牌不夠硬,暫時動不了他們趙家的核心人物?
甚至會以為,杜伯仲並冇有出賣他們,或者出賣得不夠徹底?」
「不錯。」沙瑞金轉過身,目光灼灼,「這是一種心理戰。祁同偉被放,對趙家來說,是一個強烈的安全訊號。他們會覺得,最危險的一關已經過去了。
趙瑞龍的警惕性會下降,他可能會認為漢東的風向又變了,或者沙瑞金也不過如此。
隻要他覺得冇事了,就有可能放鬆警惕,甚至可能……會忍不住想回來看看,處理一些他放心不下的事情,或者遙控指揮。」
季昌明若有所思:「欲擒故縱……放祁同偉,是給趙瑞龍吃一顆定心丸,麻痹他,誘使他現身?」
「對。」沙瑞金點頭,「當然,這有一定的風險。祁同偉回去後,肯定會更加小心,也可能利用職權乾擾調查。
但比起可能換來趙瑞龍這條大魚主動入網,這個風險值得冒。
而且,祁同偉被放,不等於他的問題就結束了。
調查轉入秘密進行,外鬆內緊。你們反貪局和紀委,要抽調最精乾、最可靠的力量,組成秘密調查組,繼續深挖祁同偉的問題,重點就從杜伯仲交代的線索入手,尋找新的突破口。
同時,對趙瑞龍偵查布控,要秘密進行,尤其是邊境、機場、港口,要安排可靠的人手,一旦發現趙瑞龍的入境蹤跡,立即報告,果斷實施抓捕!」
沙瑞金的策略清晰而大膽,充滿了政治智慧和鬥爭藝術。
侯亮平雖然心中對放走祁同偉仍感憋屈,但也明白了沙瑞金的深遠用意。這確實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高棋。
「我明白了,沙書記。」侯亮平沉聲道。
田國富和季昌明也紛紛表示讚同。
「好,」沙瑞金坐回座位,神情肅然,「那就這麼定了。國富同誌,昌明同誌,你們親自去一趟隔離點,宣佈對祁同偉解除審查。注意方式方法,既要讓他感覺到冇事了,也不要顯得太過突兀。亮平同誌,你配合好。散會。」
三人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沙瑞金又叫住了季昌明:「昌明同誌,杜伯仲的口供,儘快形成完整的、紮實的筆錄,所有細節都要覈對清楚。這份口供,將來是我們最重要的武器之一。」
「是,沙書記,我親自督辦。」
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沙瑞金獨自坐在寬大的椅子裡,身體向後靠去,閉上了眼睛。
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平穩。
「趙立春……趙瑞龍……」他心中默唸著這兩個名字,嘴角浮起一絲冷峻的弧度。來漢東這麼久,終於看到了撕開這張大網的希望。
放祁同偉,是示弱,也是佈局。
他要看看,這條受了驚的魚,會不會以為風浪已過,重新遊回這片看似平靜、實則暗藏羅網的水域。
「不容易啊……」他心中暗嘆,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拉開決戰序幕的激昂與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