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尚未驅散夜間殘留的寒意,卻已給漢東省檢察院大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邊緣。
侯亮平幾乎一夜未眠,但精神卻處於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
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手中緊緊握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裡麵裝著的,是連夜整理出來的、杜伯仲交代的初步筆錄摘要。
他的步伐又快又穩,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徑直走向檢察長季昌明的辦公室。
「侯局,您……」季昌明的秘書看到他這副樣子,想開口詢問。
「季檢在嗎?有緊急情況匯報!」侯亮平語氣急促,不容置疑。
秘書看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門,低聲道:「在,剛開完晨會。我去通報一聲……」
「不用了,我自己來。」侯亮平說著,已經上前敲響了門。
「進來。」裡麵傳來季昌明清朗而沉穩的聲音。
侯亮平推門而入。季昌明的辦公室寬敞明亮,佈置得簡潔而莊重。
季昌明本人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低頭看著一份檔案,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看到侯亮平風風火火的樣子和手中鼓鼓囊囊的檔案袋,他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亮平?這麼早,有什麼事?」季昌明放下手中的檔案,身體微微後靠,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侯亮平冇有坐,而是幾步走到辦公桌前,將檔案袋雙手放在季昌明麵前,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微微發顫:「季檢,杜伯仲撂了!這是初步的口供摘要和部分證據材料!」
季昌明神色一凝,立刻坐直了身體,臉上慣常的溫和被嚴肅取代。
他冇有多問,直接開啟檔案袋,抽出裡麵的材料,迅速翻閱起來。
辦公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嘩啦聲,以及侯亮平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季昌明看得很快,但極其專注。他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臉色越來越凝重。
杜伯仲供述的內容,即使以他多年的檢察工作經驗來看,也堪稱觸目驚心。
趙瑞龍,批文倒賣、工程操縱、钜額利益輸送……一條條,一款款,雖然大部分還是口供,但其中提及的具體專案、人物、時間、金額,與反貪局前期掌握的一些外圍線索和銀行流水等證據,已經能夠形成初步的、令人信服的印證。
尤其是杜伯仲交代的幾個關鍵節點和大致金額,與審計部門此前發現的幾筆異常資金流向高度吻合。
這不再隻是針對祁同偉個人的調查,而是揭開了一個盤踞漢東多年、依託特權、係統性掠奪國家資源的龐大**網路的冰山一角!
其背後隱約浮現的趙立春的影響力,更是讓這個案子的政治敏感性和嚴重性陡增。
然而,當季昌明的目光落在關於祁同偉的那部分供述上時,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反覆看了幾遍,然後抬起頭,看向眼中燃燒著興奮火焰的侯亮平。
「亮平,」季昌明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杜伯仲的交代,非常重要,可以說是整個案子的關鍵性突破。
關於趙瑞龍、劉新建,以及他們那個利益集團通過批文、工程進行的違法犯罪活動,雖然還需要進一步調查覈實,固定更紮實的證據鏈,但大體脈絡和嚴重性已經基本清楚了。」
他話鋒一轉,手指輕輕點了點關於祁同偉的那幾頁筆錄:「但是,關於祁同偉……情況不太一樣。」
侯亮平臉上的興奮稍斂:「季檢,杜伯仲明確說了,趙瑞龍多次提及祁同偉是山水集團的實際股東之一,份額不小!而且祁同偉利用職權為山水集團謀取利益,這是事實!還有那五千萬封口費……」
季昌明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明白。這些情況,指向性非常強,祁同偉的嫌疑極大。
但是,亮平,你仔細看看杜伯仲是怎麼說的,趙瑞龍說過、圈子裡都知道、他占股……這些都是口頭的說法,是傳聞。
最關鍵的,杜伯仲提到,他手裡本來可能有直接證據,但被祁同偉親自要回去銷燬了。而那五千萬,是祁同偉在拿回證據後給他的。」
侯亮平急了:「季檢!這明顯是祁同偉做賊心虛,銷燬證據,企圖用錢封口!杜伯仲的供述,結合高小琴是山水集團法人、祁同偉與高小琴的特殊關係、以及我們前期掌握的山水集團在拿地、審批等方麵存在的諸多疑點,完全能夠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指向!」
季昌明搖了搖頭,目光深邃:「亮平,證據鏈要的是環環相扣的客觀證據,要經得起法庭的質證和推敲。
現在關於祁同偉的部分,核心證據缺失。
杜伯仲的口供是指證,但屬於孤證,而且他自己也承認證據被銷燬了。
尤其是涉及到他那樣級別的乾部,認定其犯罪,證據必須確鑿、充分,形成閉合的鏈條,不能有合理的懷疑。」
他看著侯亮平不甘的眼神,緩和了一下語氣:「我不是說祁同偉冇問題,更不是要包庇他。恰恰相反,他的嫌疑已經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是,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要謹慎。
這個案子,現在已經不僅僅是祁同偉個人的問題了。
趙瑞龍……牽扯的麵太廣,背後可能涉及更深層次的問題。每走一步,都必須紮實,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攻擊的漏洞。」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季昌明說得有道理,法律講究證據,尤其是對祁同偉這樣的人物。空有懷疑和指向,冇有鐵證,確實難以定罪。
杜伯仲的供述像是撕開了一道口子,但要將祁同偉徹底拉下馬,還需要找到那缺失的關鍵一環。
也許是藏在別處的帳本、也許是其他知情人的證詞、也許是尚未被髮現的其他利益輸送渠道。
「那……季檢,我們現在怎麼辦?」侯亮平問道,「趙瑞龍那邊,證據相對充分,可以動了吧?」
季昌明沉思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窗外,城市已經完全甦醒,車流聲隱約傳來。
「趙瑞龍的問題,性質極其嚴重,影響極其惡劣。」季昌明緩緩說道,「杜伯仲的供述,結合我們已有的材料,已經足以對他採取強製措施,並展開全麵深入的偵查。但是……」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戶,望向省委的方向:「這件事太大了。趙瑞龍的身份特殊,他背後……涉及的關係極其複雜。
動他,牽一髮而動全身,必然會引起劇烈的連鎖反應,甚至可能超出我們漢東省的範圍。」
侯亮平的心提了起來:「您的意思是……」
季昌明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侯亮平,聲音凝重:「我的意思是,憑我們省檢察院,甚至加上省紀委,可能都……扛不住後續的壓力和可能出現的複雜局麵。」
他轉過身,看著侯亮平:「亮平,準備一下最核心的材料。我要親自去向沙瑞金書記匯報。
這件事,必須得到省委,尤其是沙書記的明確指示和支援。同時……」他頓了頓,「恐怕也需要向更高層做必要的報告和溝通。」
侯亮平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季昌明說的是對的。
撬開了杜伯仲的嘴,隻是拉開了這場艱苦卓絕戰役的序幕。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麵。
曙光已然顯現,但照亮的前路上,佈滿了更深的陰影和未知的險阻。而他們,必須迎著這光亮與陰影,堅定地走下去。
「是,季檢!我馬上準備!」侯亮平挺直了腰板。
季昌明看著他佈滿血絲但依然堅定的眼睛,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亮平。去休息一下,材料準備好後,我們一起去見沙書記。」
侯亮平轉身,步履匆匆地離開了辦公室。
季昌明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攤開的檔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字,彷彿化作了驚濤駭浪,在他心頭翻湧。他知道,一份沉甸甸的、可能改變漢東政治生態的報告,即將從他這裡,遞交給省委一把手。而漢東的天,恐怕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