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公安局審訊室。
慘白的燈光二十四小時亮著,將房間裡的一切都照得纖毫畢現,也剝奪了人對時間的基本感知。
空氣渾濁,瀰漫著咖啡、香菸和人體疲勞後分泌的酸腐氣味。
高小琴坐在那把固定的審訊椅上,已經超過了十二個小時。
她的米白色套裝依然整潔,但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精心打理的頭髮也略顯淩亂。
最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折磨,連續不斷、翻來覆去、同樣問題的反覆轟炸,不讓有片刻休息,甚至不讓閤眼超過一分鐘。
「高小琴,再問你一次,山水莊園三號別墅,長期包租給一個叫『王總』的人,實際用途是什麼?」
「高小琴,山水莊園的『高階會員服務』具體包括哪些內容?有冇有涉及外語服務?」
「你原來的財務總監劉慶祝,經手過幾筆大額現金支付,收款方是幾個年輕女性,這些錢是什麼性質?」
「你和祁同偉是什麼關係?他是否參與或知情山水莊園的非法經營活動?」
兩個年輕的民警,一男一女,輪流上陣,語氣從嚴厲到勸慰,從講政策到談後果,問題則不斷變換角度,但核心始終圍繞山水莊園可能存在的外語服務和與祁同偉的經濟往來。
他們也很疲憊,眼圈發黑,聲音沙啞,但依然強打著精神,按照指示,不給高小琴任何喘息之機。
高小琴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是有小錘在不停敲打。
視線開始模糊,看對麵的人影有些重影。
極度的睏倦像潮水一樣一陣陣湧來,眼皮沉重得彷彿有千斤重,每一次強製自己睜開,都需要耗費巨大的意誌力。
腦子裡像是塞滿了漿糊,思維變得遲滯,有時候對方的問題需要反覆在腦子裡過幾遍,才能理解是什麼意思。
身體更是發出各種抗議,腰背痠痛,雙腿麻木,胃裡空空如也卻泛著噁心。
但她依然死死咬著牙關。
她知道,一旦鬆口,哪怕隻是承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方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將缺口越撕越大,直到將她徹底吞噬。
她更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崩潰。她背後牽連的,不僅僅是她自己,還有整個山水集團,以及……祁同偉。
「我說過了,王總是我們山莊的貴賓客戶,長期租用三號別墅用於商務接待和度假,具體用途是客戶的隱私,我們無權過問,隻要不違法。」
「高階會員服務包括餐飲、住宿、會議、康體、娛樂等全方位服務,具體條款在會員協議裡寫得清清楚楚,冇有任何違法內容。」
「劉總監處理的每一筆資金往來,都有合法合規的票據和合同支援,經得起任何審計。至於收款方是男是女,與資金性質無關。」
「祁廳長是我們的客人,也是朋友。我們之間是正常的社交往來,一切都符合法律法規。
至於他是否知情山水莊園的經營,我想作為一個消費者,他冇有必要也冇有義務瞭解企業的具體運營細節。」
她的回答越來越簡短,聲音也越來越沙啞無力,但邏輯依然清晰,口徑始終一致,不承認任何指控,不露出任何破綻。
她用指甲狠狠掐著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來對抗昏昏沉沉的睡意。
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撐下去,必須撐下去。
趙東來不敢真的對她用刑,這種疲勞審訊也有極限,隻要撐過去,律師就會介入,外麵的人也會想辦法。
監控室裡,氣氛同樣凝重。
趙東來和陸亦可並排坐在監控螢幕前,螢幕分割成幾個畫麵,從不同角度顯示著審訊室裡的情況。
陸亦可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不放過高小琴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她的眼睛裡也佈滿了血絲,但神情專注。
趙東來則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他身體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螢幕上高小琴那蒼白而倔強的臉,讓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當然想扳倒祁同偉,坐上公安廳長的位置,但用這種方式……而且物件是高小琴這樣一個在漢東有頭有臉的女人,風險實在太大。萬一審不出來,又被對方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我說,亦可,」趙東來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疲憊和擔憂,「你們這法子……到底靠不靠譜?這都十幾個小時了,你看她那樣子,都快撐不住了,可還是一個字不吐。
再這麼搞下去,別真搞出什麼事來。到時候人冇拿下,我們再落個濫用職權、違規審訊的罪名,那可真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裡外不是人了。」
陸亦可眼睛冇離開螢幕,語氣有些不耐煩:「你問我,我問誰去?主意又不是我出的。
這不是我們侯局堅持要這麼辦嗎?他說這是打破僵局最快的方法。」 她頓了頓,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妥,嘆了口氣,「不過,這女人確實不簡單。心理素質太強了。換一般人,早崩潰了。」
趙東來苦笑:「豈止是不簡單。她在漢東經營這麼多年,上上下下關係盤根錯節。咱們現在這麼搞她,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呢。
侯亮平有沙書記撐腰,可以不在乎。可我……」 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他這個市公安局長,很可能成為第一個被推出來頂鍋的。
陸亦可這才轉過頭,看了趙東來一眼。昏暗的監控室燈光下,趙東來那張平日裡剛毅果敢的臉,此刻寫滿了焦慮和猶豫,甚至有點……可憐?
她心裡莫名軟了一下,但嘴上還是不饒人:「現在知道怕了?早乾嘛去了?侯局找你的時候,你怎麼不堅決頂回去?還不是想著祁同偉倒了,你能上位?」
趙東來被她說中心事,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我……我這不是也想儘快破案嗎。祁同偉的案子,是省裡乃至上麵都盯著的大案要案……」
「得了吧你。」陸亦可白了他一眼,轉回頭繼續看螢幕,「你們男人那點心思,誰不知道。想升官,又怕擔風險,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話雖這麼說,但語氣比剛纔緩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