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檢察院的走廊很長,日光燈蒼白的光線灑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映出陳海拉長的身影。他剛從檔案室出來,準備去趟衛生間。
檔案室在五樓最東頭,平日裡少有人來。
這裡存放著全省各級檢察院歷年來的案卷材料。
陳海已經在這裡待了幾個月的時間,從反貪局局長到檔案室主任,這個落差,不是每個人都能坦然接受的。
走到衛生間門口,裡麵傳來談話聲。陳海本無意偷聽,但那兩個聲音提到了一個名字——劉新建。他的腳步不由得停了下來。
「……聽說了嗎?劉新建在省委跳樓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說。
「何止聽說,當時我就在省委辦事,親眼看見的。」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從六樓跳下來,『砰』的一聲,當場就不行了。」
「我的天……怎麼回事?不是說在反貪局押著嗎?怎麼跑到省委跳樓去了?」
「誰知道呢。反正動靜鬨得挺大,沙書記、田書記都在場。聽說侯亮平也在,臉都嚇白了。」
提到侯亮平,陳海的心微微一緊。那個曾經和他最要好的朋友,如今接替了自己成為反貪局局長,而自己……陳海苦笑。
「侯亮平這次麻煩大了。」沙啞聲音繼續說,「劉新建,在他手上出的事。我看他這個局長,怕是坐不穩了。」
「誰說不是呢。不過話說回來,侯亮平好歹還在反貪局,雖然可能被處分,但好歹還在位置上。不像有些人……」
「你說誰?」
「還能有誰?陳海唄。」年輕聲音壓低了些,但在這寂靜的走廊裡,依然清晰可聞,「當年多風光啊,反貪局局長,副廳級,查了多少大案要案。
結果呢?一紙調令,發配到檔案室坐冷板凳。這都幾個月了,一點動靜都冇有,怕是這輩子就待在那兒了。」
陳海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
「也不能這麼說。」沙啞聲音似乎想打個圓場,「陳海那人還是有點能力的,當年在反貪局……」
「有能力有什麼用?」年輕聲音打斷他,「在官場上,光有能力不行,還得有關係,有眼力見兒。
陳海就是太直了,不懂得變通。
你看侯亮平,雖然老出事,但人家有鍾家那層關係,上麵有人保。
陳海呢?他爹陳岩石退了,他自己又不會來事,能有個檔案室主任的位置,已經不錯了。」
「唉,也是。這世道……」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應該是洗完了手,離開了衛生間。
陳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走廊裡的燈光慘白地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那些話,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裡。
「發配到檔案室坐冷板凳……」
「這輩子就待在那兒了……」
「太直了,不懂得變通……」
每一句,都那麼刺耳,卻又那麼真實。
是啊,他已經四十多歲了。
陳海慢慢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衝在手上,卻衝不掉心頭的寒意。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鬢角已經有了白髮,眼角爬上了細紋,眼神裡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失落。
這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陳海嗎?
在反貪局的時候,他帶著隊伍查辦了多少大案要案?讓多少貪官汙吏聞風喪膽?那時候的他,眼睛裡是有光的,是堅信正義必勝的。
可現在呢?
鏡子裡的這個人,眼神黯淡,脊背微駝,像一個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中年人。
陳海關掉水龍頭,用紙巾慢慢擦乾手。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
然後他轉身,走出衛生間,回到檔案室。
檔案室裡很安靜,隻有一排排高大的鐵櫃無聲矗立,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陳海想起很多事。
想起剛參加工作時的熱血沸騰,想起辦第一個大案時的緊張興奮,想起將一個個**分子送進監獄時的正義感。
也想起被調到檔案室那天的茫然無措,想起同事們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眼神,想起這幾個月來日復一日的整理、歸檔、查閱。
他就像這些案卷一樣,被貼上標籤,放進了某個角落,等待著被遺忘。
不。
陳海猛地站起身,撞倒了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在寂靜的檔案室裡格外刺耳。
他不想就這樣被遺忘。
他還有抱負,還有理想,還想做點事。
高育良說得對,想做事,先要有做事的位置。待在檔案室,他的抱負和原則,不過是一紙空談。
那些閒言碎語,那些或明或暗的輕視,像一把把刀子,割破了他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
陳海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深秋的晚風灌進來,吹亂了他的頭髮,也吹醒了他混沌的思緒。
他想起高育良說的話:「你有抱負,有原則,這很好。但如果你永遠待在檔案室,你的抱負和原則,又有什麼用?」
是啊,有什麼用?
他陳海在檔案室坐了兩年,整理了無數案卷,可那些**分子依然逍遙法外,那些不公平的事依然在發生。他的原則,他的抱負,在這間冰冷的檔案室裡,一文不值。
他要出去。
他要回到一線。
他要查他想查的案子,辦他想辦的人。
哪怕前路荊棘密佈,哪怕要付出代價,哪怕要欠下人情,他也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