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新建抹了把臉,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異常平靜,那是一種看透生死的平靜:
「沙書記,您知道嗎,昨天晚上我一夜沒睡。我在想,我這一生,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是個農村娃,靠自己的努力考上軍校,轉業到地方。那時候我想的很簡單,就是好好工作,對得起黨的培養,對得起父母的期望。」
「後來我遇到了趙書記。他教我做事,教我做人,把我從一個懵懂的年輕人,培養成能獨當一麵的幹部。
他就像我的父親,不,比父親還親。我父親隻給了我生命,趙書記給了我前途,給了我尊嚴,給了我一切。」
劉新建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房間裡,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我知道他有些事情做得不對,我知道有些事情是錯的。但我能怎麼辦?舉報他?背叛他?我劉新建做不到。」
「有人說這是愚忠。也許是吧。但我就是這樣的人。趙書記對我有恩,我這輩子都還不清。今天,我就用這條命,還他的恩情。」
他頓了頓,看著沙瑞金,眼神清澈得可怕: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沙書記,我死之後,漢東會亂一陣子。很多人會睡不著覺,很多人會想辦法撇清關係,很多人會罵我傻。
但也會有很多人,在心裡感謝我。因為我用我的死,給了他們時間,給了他們機會。」
「您說得對,黨紀國法不是兒戲。但人情義理,也不是兒戲。今天我劉新建就用這條命,給漢東官場上所有人上一課:有些線,不能越;有些人,不能負。」
話音落下,房間裡一片死寂。
沙瑞金知道,已經無法挽回了。劉新建去意已決,他的每一句話,都是遺言。
侯亮平還想做最後的努力:「劉新建!你下來!我保證,隻要你配合調查,我們會給你爭取……」
「侯亮平。」劉新建打斷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你還年輕,有衝勁,有理想,這是好事。但你要記住,在漢東,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今天我用我的命,教你最後一課。」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輕聲說: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然後,他回頭,看了房間裡的每個人最後一眼,目光在沙瑞金臉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像是在告別。
「侯亮平,你不是想知道什麼叫『以身入局,勝天半子』嗎?」
「今天,我教你。」
話音未落,劉新建身體向後一仰,整個人從視窗消失。
「不——!」
侯亮平發出一聲嘶吼,撲向視窗。
但已經太遲了。
他衝到窗前,向下望去,隻見一個身影急速下墜,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然後——
「砰!」
一聲悶響,從樓下傳來。
緊接著是人群的尖叫聲,驚呼聲,混亂的腳步聲。
侯亮平僵在窗前,手死死抓住窗框,指節發白。
他看見樓下,劉新建的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倒在水泥地上,身下緩緩漫開一灘暗紅色的液體。
幾個工作人員正在衝過去,但誰都清楚,從四樓跳下,頭朝下,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
時間彷彿凝固了。
侯亮平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能聽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的聲音,能聽見樓下越來越嘈雜的人聲。
但他聽不見房間裡的任何聲音,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一隻手按在他的肩上。
侯亮平僵硬地轉過頭,看見沙瑞金鐵青的臉。
「把窗戶關上。」沙瑞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但侯亮平能看見他太陽穴上暴起的青筋。
侯亮平機械地關上窗戶,將樓下的混亂隔絕在外。但「砰」的那聲悶響,卻彷彿還在耳邊迴蕩。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田國富臉色慘白,扶著椅背才勉強站穩。季昌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是深深的疲憊和沉重。
「沙書記……」田國富的聲音有些顫抖。
沙瑞金抬起手,製止了他。
沙瑞金走到窗前,透過玻璃看著樓下。人群已經被控製,劉新建的屍體被用白布蓋上,但那一灘血跡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
「季昌明。」沙瑞金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立即封鎖現場。
所有人員不得離開,今天的事情,嚴禁外傳。」
「是!」季昌明立即掏出手機,但手在微微顫抖。
「田書記,你馬上去宣傳部,協調媒體,絕對不能讓這件事見報上網。如果有任何訊息泄露,我唯你是問。」
「明白!」田國富轉身就要走。
「等等。」沙瑞金叫住他,轉過身,看著房間裡的人。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今天在這裡發生的一切,如果有人泄露半個字,無論涉及到誰,一律從嚴處理。」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沙瑞金最後看向侯亮平,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侯亮平。」
「在。」侯亮平的聲音乾澀。
「你負責整理劉新建的案卷,把所有證據做實。特別是他剛才交代的那些問題,要形成完整證據鏈。」沙瑞金頓了頓,加重語氣,「記住,劉新建是畏罪自殺,是因為自己的問題暴露,承受不住壓力自殺。和任何人無關,明白嗎?」
侯亮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明白。」
沙瑞金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麵,低著頭。
這個一向沉穩的省委書記,此刻肩膀微微顫抖。
幾秒鐘後,他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但眼中的血絲出賣了他內心的震動。
「劉新建以死明誌,是想保護趙立春。」沙瑞金緩緩說,聲音低沉,「他用他的死,給我們所有人出了一道難題。
如果我們繼續查下去,就是逼死一個正廳級幹部的罪人。如果我們不查,黨紀國法就成了笑話。」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但我要告訴你們,也請你們轉告所有關心這件事的人。
漢東的天,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就變了顏色。該查的,一定要查清楚。該處理的,一個也跑不了。」
話音落下,房間裡靜得可怕。
樓下,警笛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侯亮平透過窗戶,看見幾輛警車駛入大院,身穿製服的人開始拉警戒線,疏散人群。
劉新建的屍體被蓋上白布,抬上擔架。那一灘血跡在灰白的水泥地上,像一朵盛開的、詭異的紅花。
他忽然想起劉新建跳下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今天,我教你。」
侯亮平閉上眼睛。
是的,劉新建用最慘烈的方式,給他上了一課。這一課關於忠誠與背叛,關於恩情與法理。
但他不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劉新建的死,不是結束,而是一個開始。一個潘多拉魔盒,被這個以命為棋的人,親手開啟了。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
漢東的冬天,從來沒有這樣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