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吳春林一時沒反應過來。
「易學習,呂州月牙湖的區長。」田國富顯然知道這個人,語氣有些驚訝。
「一個市的區長,正處級,直接提政法委常務副書記,正廳級?」李達康直接搖頭,「沙書記,這跨得太大了。
政法委是業務性很強的部門,易學習同誌一直在交通、城建口,對政法工作不熟悉。
而且這級別跳躍……沒有這樣的先例,常委會上也很難通過。」
可我們現在需要的,首先不是一個『熟手』,而是一把能斬斷亂麻的快刀,一個和那張網沒有瓜葛的局外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易學習這個人,我觀察他很久了,省紀委當年還把他當清廉典型宣傳過。
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認死理,隻認政策和原則,不認人情和麪子。」
「可資歷終究是硬傷。」李達康仍然反對,「正廳級職位,從正處直接提,中間隔了副廳。
別說其他常委,就是組織部那一關,程式上也很難走。」
「正因為不能等,才需要打破常規。」沙瑞金身體前傾,目光銳利,「達康,我們選人,到底是在選什麼?是選一個按部就班、不犯錯誤的官僚,還是選一個能解決問題的幹將?
綠藤的教訓告訴我們,有時候,太熟悉『規則』的人,恰恰是最容易被規則腐蝕,或者利用規則的人。
我們需要一點『不熟悉』,需要一點『不按常理出牌』。」
他拿起易學習的檔案:「業務不熟,可以學。但原則和底線,是學不來的。至於級別和程式——」
沙瑞金看向田國富和吳春林:「我們可以提議,先讓他以『主持工作』的名義,代理政法委常務副書記,級別暫不定。
用半年到一年時間考察,如果確實勝任,再正式任命。這樣,既給了緩衝,也給了我們觀察期。」
田國富和吳春林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是老狐狸了,當然明白沙瑞金的想法。
「我同意沙書記的意見。」田國富先表態,「非常時期,用非常之人。易學習同誌的清廉和原則性,經過考驗。讓他來撕開政法係統的口子,或許能帶來新氣象。」
「我也同意。」吳春林道,「但達康同誌的顧慮也有道理。這個提議上常委會,肯定會遇到很大阻力。尤其是育良書記的那一關。」
「有阻力是正常的。」沙瑞金看向李達康,「達康,你的意見呢?如果常委會上要表決,我需要你的支援。」
李達康沉默了,他內心仍在激烈鬥爭。
可沙瑞金的目光,有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我同意。」李達康最終開口,但話鋒一轉,「如果沙書記堅持,常委會上,我會投贊成票。」
「好。」沙瑞金並不意外這個回答,「那我們就定下來,下次常委會,把易學習的提名提出來。春林同誌,提名材料,你們組織部,要做紮實。」
吳春林點頭。幾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正要散會,沙瑞金忽然叫住李達康。
「達康同誌,留一步。」
田國富和吳春林離開後,辦公室裡隻剩下兩人。
「達康,呂州獲得地鐵扶持的事,你有什麼想法,今天可以跟我敞開說。」沙瑞金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從辦公桌後走出來坐下。
李達康苦笑:「沙書記,我還能有什麼想法?批文下來了,專案能啟動,對漢東是好事。我個人服從組織安排。」
「這話就言不由衷了。」沙瑞金看著他,「我知道,這個專案從頭到尾,你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是現在確是呂州獲得了國家扶持,換了我我也接受不了。」
李達康沒說話,算是預設。
「但你想過沒有,為什麼組織會把專案扶持給呂州,而不是京州?」沙瑞金問。
「因為呂州的財政更健康,投資規劃也小,上級覺得扶持呂州會更安全。」李達康悶聲道。
「這是其一。其二,」沙瑞金聲音低沉了些,「林少華的因素也是有的。」
李達康愣住了。這一點,他確實沒想到。
「你以為我在為你說話?」沙瑞金搖搖頭,「我是在說事實。達康,你的能力、闖勁,我從不懷疑。但有時候,鋒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沙書記,我……」
「你不用說什麼。」沙瑞金擺擺手,「你有情緒,正常。但作為市委書記,你要學會從更高的層麵看問題。」
他站起身,走到李達康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達康,你的舞台還很大,眼光要放長遠。
易學習這件事,我為什麼堅持?
因為我看重他不計個人得失、隻認原則的品格。我們漢東,需要這樣的幹部。
你也一樣,要把心思放在做事上,而不是位子上。明白嗎?」
李達康重重地點了點頭,胸口堵著的那團棉花,似乎鬆動了些。
「好了,你去忙吧。」
離開省委大樓時,天色已近黃昏。
李達康坐進車裡,沒有立刻讓司機開車。他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燈火,反覆咀嚼著沙瑞金的話。
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而屬於漢東官場的一場新博弈,也隨著易學習這個名字被提起,悄然拉開了序幕。
車子駛入暮色。
李達康不知道,就在他離開省委大樓的同時,高育良那裡,也接到了沙瑞金和他們幾人見麵的訊息。
而在呂州,結束一天工作的易學習,正騎著他那輛舊自行車,穿過熟悉的街道回家。
他對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那場席捲漢東官場的風暴,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