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重重推開辦公室的門,那扇厚重的實木門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大步走到辦公桌前,手一揮,那隻跟隨了他多年的紫砂茶杯便飛了出去,撞在對麵的書櫃上,碎裂的瓷片四散飛濺,褐色的茶漬在淺色的牆壁上暈開一朵醜陋的花。
「廢物!一群廢物!」
他的聲音透過隔音良好的牆壁,依然隱約傳到外間。
秘書小金正站在門外,此刻卻像被釘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太瞭解這位市委書記的脾氣了——平時雖然嚴厲,但極少失控到摔東西的地步。
看來礦工新村的爆炸事故,真的觸到了李書記的逆鱗。
辦公室裡,李達康雙手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胸口劇烈起伏。
六條人命。十五人受傷,其中三個還在重症監護室。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廣,.超實用 】
礦工新村那棟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樓,在一聲巨響後化為廢墟的畫麵,此刻在李達康腦海中反覆閃現。
下午他親自去了現場,消防隊員從瓦礫中抬出一具具覆蓋著白布的屍體,家屬的哭喊聲撕心裂肺。
作為一個在基層摸爬滾打幾十年的幹部,他不是沒見過傷亡事故,但這次不一樣。
「重大安全生產責任事故」這頂帽子一旦扣下來,不僅他的政績要受影響,更重要的是,關乎京州未來十年發展的地鐵專案,恐怕也要黃了。
想到這裡,李達康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桌沿,深吸了幾口氣。
不,不能亂。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他重新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襯衫領口,按下內部通訊鍵。
「小金,進來。」
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小金低著頭走進來,餘光瞥見地上的碎片,心臟又是一緊。
「李書記……」
「叫張樹立和孫連城馬上過來。」李達康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硬,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底下壓抑的怒火,「現在,立刻。」
「是,我馬上通知。」小金連忙退了出去。
三年前,中福集團承諾出資五個億,對礦工新村進行全麵的安全和基礎設施改造。
五億資金,改造工程,丁義珍。
這幾個詞在李達康腦海中串聯起來,逐漸勾勒出一條若隱若現的線。
丁義珍,那個曾經被他視為得力幹將的副市長,給他留下了一大堆爛帳。
雖然那五億資金具體去向他不清楚,但他敏銳地感覺到,這背後一定有問題。
如果這筆錢真的用在了實處,今天的悲劇是不是就可以避免?
恥辱,這是李達康此刻最強烈的感受。
張樹立來得很快,半小時後已經站在了李達康辦公室門口。
這位市紀委書記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總是微微眯著,讓人看不清情緒。
他輕輕敲了敲門,聽到裡麵一聲「進來」後,才推門而入。
「達康書記,您找我?」
「把門關上。」李達康背對著他,依然望著窗外。
張樹立照做,轉身時注意到地上的茶杯碎片,心裡咯噔一下。
他跟李達康共事多年,從未見他如此失態。
「礦工新村死了六個人。」李達康突然轉過身,目光如刀,「張書記,你覺得這應該由誰負責?」
張樹立推了推眼鏡:「事故原因不是還在調查嗎,聽說初步判斷是煤氣管道老化泄漏引發的爆炸。
當然,監管部門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區委區政府、街道、安監、住建等部門都脫不了乾係。
我已經安排紀檢組的同誌介入調查,看看是否存在失職瀆職行為……」
「失職瀆職?」李達康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張樹立,你當紀委書記多少年了?這種官話說給媒體聽可以,在我這兒就省省吧!」
張樹立臉色一白:「達康書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明白?」李達康幾步走到他麵前,兩人距離不到一米,張樹立甚至能感受到對方壓抑的怒氣,「那我問你,三年前中福集團打給光明區的那五個億礦工新村改造資金,到底去哪了?你這個紀委書記知不知道?!」
問題來得猝不及防,張樹立明顯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這個……李書記,您說的是三年前那筆專項改造資金?」
「不然呢?還有哪五個億?」李達康緊緊盯著他,「當時中福集團這五個億,說是專門用來改造礦工新村的基礎設施,特別是煤氣、水電這些安全隱患。
現在呢?房子炸了,人死了!那五個億到底用哪兒去了?你給我說清楚!」
張樹立的額頭上開始冒汗:「李書記,這筆資金的具體使用情況,我需要查一下才能……」
「查一下?」李達康氣得笑了,「張樹立,你是紀委書記!監督資金使用是你的職責!
五個億啊,不是五塊錢!這筆錢從撥付到現在三年了,你告訴我你需要『查一下』才知道去向?」
「我……我的意思是,專項資金的使用有專門的監管流程,一般由財政、審計部門負責日常監督,我們紀委主要是……」張樹立的解釋在李達康冰冷的注視下越來越無力。
「主要是事後問責,是吧?」李達康替他把話說完,「等出了事,死了人,再來追責,再來查?
那我問你,丁義珍在的時候,搞了那麼多專案,整出那麼多事,你這個紀委書記就一點都不知道?一點都沒察覺?」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得張樹立渾身一震。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丁義珍的事情,省反貪局不是已經在調查了……」
「反貪局調查是反貪局的事!」李達康的聲音幾乎是在低吼,「我問的是你!你是京州市的紀委書記!
丁義珍在京州工作了這麼多年,當了五年副市長,他那些問題,難道是一天之內冒出來的?
你作為紀委書記,作為監督者,就從來沒發現過蛛絲馬跡?」
辦公室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敲在張樹立心上。
良久,李達康深吸一口氣,語氣稍微平緩了一些,但更顯沉重:「張樹立,我不是要追究你個人的責任——至少現在不是。
但死了六個人,現在因為我們的失職,死在了自己家裡。你想過他們的家人嗎?想過那些失去頂樑柱的家庭以後怎麼活嗎?」
張樹立低下頭,不敢看李達康的眼睛。
「那五個億,」李達康一字一頓地說,「你現在就去查,一查到底。
從光明區財政帳戶開始,一筆一筆給我捋清楚,這筆錢到底轉到了哪裡,用在了什麼地方,還剩多少。
誰經手,誰簽字,誰批準,全部都要查清楚。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李書記。」張樹立的聲音有些乾澀。
「查清楚後,到我辦公室當麵匯報。」李達康坐回椅子上,疲憊地揮了揮手,「去吧。」
張樹立如蒙大赦,轉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深深吸了幾口氣,才讓狂跳的心臟稍微平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