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回到辦公室,開啟電腦,調出歐陽菁的審訊錄影。
畫麵中,這位銀行副行長神情憔悴,但邏輯清晰。
「我見過陳清泉三次,都是在山水莊園。
高小琴組的局,除了我和陳清泉,還有省發改委的一個處長,市規劃局的一個副局長,還有一個做建材的老闆。」
歐陽菁回憶道,「他們聊的主要是專案,哪個地塊要出讓,哪個工程要招標,哪家公司的資質有問題。
陳清泉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說到點子上。
比如有一次,那個建材老闆說自己有個官司在法院,對方公司證據有問題。陳清泉就說,證據有問題可以申請非法證據排除,還說了具體引用哪條法律。」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們之間有金錢往來嗎?」審訊人員問。
「我沒親眼見過。但有一次,高小琴私下跟我說,陳清泉辦事靠譜,就是『費用』高了點。我當時沒接話,但心裡明白她什麼意思。」
「還有什麼?」
歐陽菁猶豫了一下:「還有一次,我聽高小琴打電話,應該是打給陳清泉,說『那件事趙公子很滿意,讓你費心了』。
當時陳清泉應該是在法院,因為我聽見高小琴說『你在辦公室說話不方便,那晚上老地方見』。」
趙公子,侯亮平暫停錄影。
歐陽菁在之前的審訊中也提過「趙公子」,但說不清具體是誰,隻說高小琴背後有個「大人物」,大家都叫他「趙公子」。
在漢東,姓趙的「公子」中,最有名的自然是趙瑞龍。
侯亮平關掉錄影,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關鍵詞:陳清泉、山水集團、高小琴、趙公子、土地案件、工程糾紛。
這些詞之間應該有一條線,一條若隱若現、但確實存在的線。
陳清泉是法院副院長,他可以利用審判權為某些企業「行方便」。
高小琴是山水集團董事長,她的企業需要這種「方便」。
而這個「趙公子」,可能是連線這一切的中間人,也可能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但證據呢?法律講證據,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猜測。
侯亮平拿起電話,撥通了經偵支隊的一個老同學:「老周,幫我查幾個公司的資金流向,要隱秘,不要打草驚蛇……」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李達康的辦公室裡依然亮著燈。
他麵前攤開著全省軌道交通規劃的草稿,但目光有些遊離。
地鐵專案的競爭已經到了關鍵階段。沙瑞金那邊已經放出風聲,要在近期召開省委專題會,研究全省軌道交通佈局。
這意味著,京州和呂州的競爭即將攤牌。
這個時候,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影響決策者的判斷。
如果陳清泉的案子牽連到京州的其他幹部,甚至影響到京州的整體形象,那對地鐵專案的爭取將極為不利。
李達康揉了揉太陽穴,感到一絲疲憊。他不怕發展難題,,最怕這種突如其來的政治變數。
陳清泉的案子,看似是孤立的司法案件,但在特殊時期,完全可能被賦予特殊的意義,成為政治博弈的籌碼。
他拿起電話,想打給市紀委詢問情況,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這個時候主動過問,反而顯得心裡有鬼。
而這些東西,會不會在關鍵時刻,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反貪局的審訊室裡,陳清泉終於顯露出一絲疲憊。
陸亦可沒有問他案情,隻是聊起了他的女兒——一個在國外留學的女孩,學法律,夢想是成為像父親一樣的法官。
「她知道您的事嗎?」陸亦可輕聲問。
陳清泉沉默了許久,彷彿時間已經凝固。陸亦可以為他會一直沉默下去,然而,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難以聽見:「我對不起她。」
這句話雖然輕柔,卻如同一把利劍,刺破了陸亦可的耳膜。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情緒波動,但她並未追問,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如果我配合,我女兒能不受影響嗎?」陳清泉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芒。
陸亦可謹慎地回答:「法律有規定,罪不及子女。但如果你配合,對你自己的量刑也有利。」
陳清泉再次沉默,他的目光如同寒潭一般,深不可測。牆上的時鐘無情地指向淩晨三點,這是一天中最脆弱的時刻。
陸亦可深知,她已經接近了某個關鍵的邊界,隻要輕輕一推,或許就能取得突破。
然而,她也明白,對待陳清泉這樣的人,不能操之過急。他已經在內心深處苦苦掙紮,需要時間自己做出決定。
「我想見我的律師。」陳清泉的聲音冰冷而堅定。
陸亦可微微點頭:「可以,明天安排。」
她心裡清楚,這可能是陳清泉最後的試探,他試圖通過律師與外界建立聯絡,獲取某種指示或保證。
但這同樣也可能是一個機會——如果陳清泉真的聯絡了某人,那麼這個人,很可能就是他們要尋找的下一條線索。
走出審訊室,陸亦可看到侯亮平依然在辦公室裡。燈光通明,他坐在桌前,對著電腦螢幕陷入沉思。
「他鬆動了。」陸亦可簡短地匯報。
侯亮平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然而,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如鷹:「繼續施加壓力,但注意方式。給他時間思考,但也要讓他知道,時間不站在他那邊。」
「明白。」陸亦可的回答乾脆利落。
陳清泉的心中卻充滿了不屑,他冷笑一聲,多年的法官經驗讓他一眼就看穿了陸亦可審訊手段的幼稚。
他心想,這些年輕人,終究還是太嫩了。
他決定繼續保持沉默,等待合適的時機,再給他們致命一擊。
侯亮平關掉電腦,走到窗前。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陳清泉的案子還在僵持,但他有種直覺,突破快要來了。
而一旦突破,牽扯出來的,可能不隻是陳清泉,也不隻是山水集團。
這座城市還在沉睡,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濃重的。
侯亮平點了一支煙,很少抽菸的他,此刻需要一點尼古丁來清醒頭腦。
煙霧繚繞中,他想起多年前剛進反貪局時,老領導說過的一句話:「反腐就像剝洋蔥,一層一層,越剝越辣眼。但再辣眼,也要剝到底,因為最裡麵,是真相。」
陳清泉是這枚洋蔥的第幾層?侯亮平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經開始剝了,就不能停。
窗外,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城市的高樓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這場剛剛拉開序幕的較量,也將迎來新的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