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站在單向玻璃前,盯著審訊室裡的陳清泉。
這位前京州市人民法院副院長穿著不合身的囚服,頭髮淩亂,但眼神裡仍帶著某種頑固的傲慢。
審訊輪番進行,可突破的口供寥寥無幾。
「他還是那幾句話。」陸亦可推門進來,聲音裡透著疲憊,「承認收了三個開發商的錢,都是在房產官司中。
時間、地點、金額都對得上,我們也核實了,確有其事。但再多一個字都沒有。」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山水集團呢?」侯亮平沒有轉身,仍然看著玻璃另一側的陳清泉,「歐陽菁的供詞裡提到,陳清泉和山水集團有密切往來。」
「他不承認。說那些判決都是依法依規,至於和山水集團董事長高小琴的私人交往,隻是普通朋友,從無私下交易。」
陸亦可將審訊記錄遞給侯亮平,「老狐狸,把所有法律程式都走得很乾淨。那幾起土地糾紛案,從表麵證據看,判決確實沒有明顯問題。」
侯亮平接過記錄,快速瀏覽。
陳清泉的供述嚴謹得像法律文書,承認的罪行恰好卡在量刑的某個臨界點——數額夠大,但又不至於重判,事實清楚,但又牽連不出更多人。
至於其他線索,一概以「記不清了」「正常公務往來」「依法辦事」搪塞過去。
「他在保人。」侯亮平放下記錄,語氣肯定,「承認小罪,掩蓋大罪。或者說,他背後的人能量不小,能讓一個法院副院長甘心扛下所有。」
陸亦可點頭:「我也是這個判斷。但問題是,我們現在的證據鏈隻能釘死在這裡,再往上,查不動了。」
審訊室裡,陳清泉要求喝水。
工作人員遞給他一杯水,他慢慢喝著,動作從容,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
侯亮平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季昌明的簡訊:「來我辦公室。」
「這裡你盯著。」侯亮平對陸亦可說,「繼續審,換個思路,不談案子,聊他的家庭、他的過去。有時候突破口不在罪行本身,而在人性弱點。」
「明白。」
檢察長辦公室裡,季昌明正在看著檔案。見侯亮平進來,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陳清泉的案子,到什麼程度了?」
「陳清泉的案子,僵住了。」侯亮平坐下,接過季昌明遞來的茶杯,「陳清泉承認收錢,但隻有那幾筆。
其他線索一概封口。歐陽菁供出的那些事,他要麼否認,要麼說記不清了。」
季昌明慢慢品著茶,半晌才說:「歐陽菁的供詞,可靠性有多高?」
「從目前核實的情況看,基本屬實。但都是旁證,沒有直接證據。
而且歐陽菁自己也說不清細節,她隻是在高小琴那裡見過陳清泉幾次,聽過一些傳聞。」
侯亮平頓了頓,「陳清泉很專業,所有可能涉及刑事責任的往來,都沒有留下書麵痕跡。」
「也就是說,如果找不到新突破口,這個案子就隻能以現有罪名起訴?」季昌明問。
「恐怕是。」侯亮平放下茶杯,「數額不小,判個五年以上沒問題。
但直覺告訴我,陳清泉身上的事遠不止這些。他和山水集團的關係,和趙瑞龍的關係,都還藏在暗處。」
季昌明走到窗前,背對著侯亮平:「亮平,你知道為什麼這個案子由你直接負責嗎?」
「因為涉及京州法院副院長,級別不低,而且可能牽連更廣。」
「這是一方麵。」季昌明轉過身,「另一方麵,這個案子發生在特殊時期。」
侯亮平立刻明白了。
「一切皆有可能。」季昌明沒有直接回答,「我隻提醒你,辦案要講證據,但也要有政治敏銳性。
陳清泉在法院係統二十多年,人脈深厚,經手的案子成百上千。
他突然被抓,一定會引起某些人的不安。這種不安,有時候會讓人露出馬腳。」
「您是想放長線釣大魚?」
「我是想告訴你,有時候審訊室裡的僵局,需要審訊室外的突破。」季昌明坐回辦公桌後,「陳清泉這裡繼續審,但也要拓寬思路。
他身邊的人,他經手的特殊案件,他與某些企業的非常規往來,都可以查。
記住,腐敗很少是孤立的,它往往是一張網上的一個結。找到這個結,就可能扯出一整張網。」
離開季昌明辦公室,侯亮平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窗外是漢東的夜色,城市燈火璀璨,但這光芒之下,有多少暗流湧動?陳清泉的鎮定從何而來?是誰給了他這種「扛下所有」的底氣?
回到反貪局,陸亦可迎上來:「侯局,有發現。」
「說。」
「我們重新梳理了陳清泉過去五年經手的案件,發現一個規律。」陸亦可遞上一份整理好的表格,「涉及土地糾紛、工程合同、企業破產的案件中,有十一件的原告或被告都與山水集團有直接或間接關係。
而這十一件案子,陳清泉都是審判長或審判委員會成員,最終判決結果,十件對山水集團有利或減少了其損失。」
侯亮平仔細看著表格:「時間跨度呢?」
「從五年前開始,平均每年兩到三件。最近的一件是半年前,山水集團與京州城建公司的工程款糾紛,陳清泉主持調解,最終山水集團隻需支付原合同金額的百分之七十。」
「城建公司沒有上訴?」
「上訴了,但二審維持原判。二審的審判長是省高院的張副院長,陳清泉的老同學。」
陸亦可補充道,「還有,我們調查了陳清泉的銀行流水,除了那三筆明確的賄賂,還有六筆『諮詢費』『稿酬』等名義的入帳,共計約八十萬。
付款方都是不同的文化公司或諮詢公司。但這些公司註冊地都在外地,實際控製人難以查清。」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起來:「這些公司的背景查了嗎?」
「正在查。初步發現,其中兩家公司的註冊地址是虛擬地址,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農村老人,還有一家已經登出。」陸亦可說,「很可能是殼公司。」
「查資金最終流向,一層層剝,看這些錢到底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侯亮平指示道,「還有,重點查那十一件案子。判決對山水集團有利,是法律適用問題,還是有其他隱情。」
「工作量會很大,而且有些案子已經結案多年,當事人可能都不好找了。」陸亦可有些為難。
「不好找也要找。」侯亮平語氣堅定,「陳清泉不是普通罪犯,他是懂法律的人,知道怎麼規避風險。
對付這樣的人,隻能用最笨的辦法,把所有細節挖出來。
他以為承認三筆賄賂就能過關,我們就用事實告訴他,這關他過不去。」
陸亦可點頭:「我馬上安排人手。不過侯局,如果真如我們所料,陳清泉背後是山水集團,而山水集團背後可能還有更深的背景,那我們……」
「那就一層層挖。」侯亮平打斷她,「我們是反貪局,我們的職責就是挖出腐敗,不管它埋得多深,保護傘有多大。」
話雖如此,侯亮平心裡清楚,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山水集團在漢東根基深厚,董事長高小琴長袖善舞,與政商兩界關係密切。
陳清泉不過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節點,要扯動整張網,需要足夠的力量和智慧。
更重要的是,季昌明提到的「特殊時期」讓侯亮平不得不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