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半,省政府大樓裡的人流開始稀疏。
林少華站在辦公室窗前,指尖無意識地在玻璃上輕輕敲擊。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表格——那是他讓發改委緊急整理的全省各市最新經濟資料。
目光在幾項關鍵指標上快速掃過,紅藍鉛筆在京州、呂州兩個城市的資料旁畫了圈。 【記住本站域名 ,.超讚 】
按下內部通訊鍵。
「方政,聯絡一下劉省長辦公室,看看省長是否還在。如果方便,我需要當麵匯報一件緊急事項。」
電話那頭傳來方政清晰的聲音:「好的,林省長,我馬上聯絡。」
等待的幾分鐘裡,林少華的筆尖在紙上快速計算著。
人口、GDP、財政收入……一個個數字在他腦海中碰撞組合。當看到呂州那「460萬常住人口、3200億GDP、320億財政收入」的資料時,他輕輕嘆了口氣。呂州市達到了硬性指標,但是競爭力也隻能說是一般。
五分鐘後,方政輕叩門扉後走進來:「林省長,聯絡上了。劉省長還在辦公室,她的秘書說,如果您現在過去,省長有時間。」
「好。」林少華合上資料夾,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黑色筆記本——那裡有他整理的初步分析。「我現在過去。」
劉省長的辦公室在走廊另一端的盡頭。
門虛掩著,秘書看到林少華,輕聲說:「林省長,您直接進去吧,省長在等您。」
推開門,辦公室裡的景象讓林少華微微一怔。
和他辦公室的簡約風格不同,這裡的佈置更顯莊重。
深紅色的實木書櫃占滿整麵牆,最上層整齊擺放著一排舊相簿——其中一本的封麵,林少華認得,是他爺爺八十歲生日時的全家福。
劉省長剛剛結束通話一個電話,臉上帶著些許倦色,但看到林少華時,還是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少華來了,坐。」劉省長從辦公桌後站起身,指了指會客區的沙發,「方政說你有急事,連晚飯都顧不上吃了?」
林少華在沙發坐下,接過秘書端來的清茶:「省長,打擾您休息了。但這件事確實緊急,需要立即向您匯報。」
劉省長在他對麵坐下,摘下老花鏡放在茶幾上:「說吧,什麼事這麼急?」
「是關於地鐵專案。」林少華開門見山,「我得到確切訊息,國家發改委正在籌劃新一輪地鐵建設專項基金,總規模可能超過一千億,首批支援的城市在十個左右。」
辦公室裡突然安靜下來。
劉省長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緩緩將杯子放回茶幾。
他的表情從溫和轉為嚴肅,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他進入工作狀態的標誌性動作。
「訊息來源可靠嗎?」他的聲音很平穩,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絕對可靠。」林少華迎著她的目光,「我今天特意向我父親確認過。他下午四點多剛參加完部裡的閉門會議,方案就是在會上通過的。」
「林主任親口說的?」劉省長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是。他告訴我,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全部是硬指標。」林少華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上麵是他手寫的幾項關鍵標準,「城區常住人口三百萬以上,地區生產總值三千億以上,一般公共預算收入三百億以上。這隻是入門門檻,過了門檻還要比財政承受力、債務風險。」
劉省長接過那張紙,仔細看著上麵的數字。
窗外的天色在這一刻完全暗了下來,辦公室的燈光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
良久,她抬起頭:「按照這個標準,我們省裡,有幾個城市可能夠得著?」
林少華早有準備。他拿出那份資料表格,鋪在茶幾上,手指點著上麵的數字:「我下午仔細算過。城區常住人口,京州六百二十萬,呂州四百六十萬,林城兩百八十萬,其他市都在兩百萬以下。GDP,京州四千三百億,呂州三千二百億,林城兩千七百億。財政收入,京州四百五十億,呂州三百二十億,林城兩百八十億。」
他的手指在表格上移動,最後停在林城的資料上:「從資料看,隻有京州和呂州完全達標。林城人口差二十萬,GDP差三百億,財政收入差二十億。雖然差距看似不大,但硬門檻就是硬門檻,係統篩選不會因為『接近』就放行。」
劉省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她的目光在表格上遊移,最後停留在京州和呂州的資料之間。
「也就是說……」他緩緩開口,「如果我們想爭取,隻能在京州和呂州之間做選擇?」
「從申報資格的角度看,是的。」林少華肯定地說,「其他城市短期內不可能達到這些硬指標。
但有了資格隻是第一步,能否在激烈的全國競爭中勝出,是另一個問題。」
劉省長站起身,走到牆上的漢東省地圖前。
他的手指先點在京州的位置,停留片刻,然後向東移動,停在呂州。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發出的微弱風聲。
「京州……」劉省長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省會,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輻射帶動作用最強,從任何角度看都應該是首選。」
他轉過身,目光直視林少華:「但是少華,光明峰這個專案,現在到什麼階段了?」
這個問題很犀利,直指核心矛盾。
林少華如實回答:「一期拆遷已經完成百分之七十,二期招投標上週剛結束。市裡今年的土地出讓收入,預計百分之六十要投入這個專案。」
「也就是說,」劉省長走回沙發坐下,語氣凝重,「如果現在啟動地鐵專案,京州市的配套資金,基本上沒有著落?」
「很困難。」林少華沒有迴避這個現實,「除非省裡大規模支援,或者找到新的融資渠道。但省財政的情況,您也清楚,最多也就能拿出50億。」
劉省長沉默了,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小口,似乎在用那微苦的味道讓自己保持清醒。
「那呂州呢?」
「呂州的優勢很明顯。」林少華翻到表格的另一頁,「財政相對健康,歷史債務負擔輕。
這幾年經濟發展迅猛,經濟資料每年增長都在百分之十五以上。」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呂州的劣勢同樣明顯。四百八十萬人口,三千二百億GDP,放在全國範圍內,競爭力有多大?更重要的是——」
林少華停了下來,看向劉省長。
劉省長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如果我們繞過省會,力推一個地級市,各方麵會怎麼想?」
他沒有說得很直白,但林少華完全明白。
這不僅僅是經濟帳,更是政治帳。
京州作為省會,如果在地鐵這樣的重大基礎設施專案上被跳過,市委、市政府會怎麼反應?
省級層麵如何平衡區域發展?這些問題,比單純的資料對比複雜得多。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省政府大樓下的長安街上,晚高峰的車流依然擁堵。
從十七樓看下去,那些紅色的汽車尾燈連成一片緩慢移動的光河。
「你父親還說了什麼?」劉省長突然問。
林少華想了想:「他說,地鐵是城市的血脈。血脈不通,城市就活不好。還說……讓我看問題要從全域性出發。」
「從全域性出發……」劉省長重複著這句話,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你爺爺當年也常說這句話。
我給他當秘書的時候,每次遇到難題,他都會指著地圖說:『小劉啊,站高一點,看遠一點,從全域性出發。』」
他站起身,走到書櫃前,從最上層取下那本舊相簿。
翻開,裡麵是泛黃的老照片。其中一張,是年輕的劉秘書站在一位老人身邊,背景是某個建設工地的奠基儀式。
「那是你爺爺帶著我去珠三角第一座跨江大橋開工現場。」劉省長輕聲說,「當時很多人反對,說花錢太多,說技術不成熟。
你爺爺力排眾議,說這座橋不光是連線兩岸,更是連線過去和未來。」
他合上相簿,放回原處,轉身時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和堅定。
「少華,你說得對,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也可能是漢東未來十年最大的基建機遇。」劉省長的聲音沉穩有力,「但正因為如此,我們不能草率決策。
這件事太大,涉及麵太廣,不是我們兩個人在這裡就能拍板的。」
他走回辦公桌後,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紅筆,在檯曆上下週一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我的意見是,上會。」他抬起頭,目光如炬,「把這件事,連同所有的資料、所有的利弊全部擺到下週一的省政府常務會議上。
讓所有班子成員一起研究,一起討論,一起決策。」
林少華也站了起來:「是。那我回去立即準備匯報材料。」
「不,」劉省長搖搖頭,「不是你一個人準備。你牽頭,成立一個臨時工作小組。發改委、財政廳、住建廳、自然資源廳、交通廳,相關部門的負責人都參加。
五天時間,我要看到一份紮實的匯報材料——京州方案的可行性、呂州方案的可行性、各自的優勢劣勢、需要解決的問題、潛在的風險、大致的實施路徑。」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記住,材料要客觀,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要迴避困難,不要美化現實。
特別是資金問題和競爭壓力,要寫透、寫實。
我們要對漢東的未來負責,也要對每一位參會同誌負責。」
「明白。」林少華鄭重地點頭,「我今晚就通知,明天上午開第一次工作組會議。」
離開省長辦公室時,已經快七點半了。走廊裡很安靜,隻有林少華的腳步聲在迴蕩。
經過那排書櫃時,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舊相簿上。
回到辦公室,林少華沒有開大燈,隻開啟了桌上的檯燈。
昏黃的燈光下,他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工作小組的名單。
寫完名單,他停頓了一下,在頁邊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血脈不通,城市就活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