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康城靠在主位的椅背上。
冷眼看著趙立春這番聲淚俱下的表演。
沒有任何打斷的動作,也沒有點頭附和。
隻是靜靜地看著。
直到趙立春吼完最後一句,彷彿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跌坐回椅子上。
陸康城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立春同誌的覺悟很高。這一點省委是認可的。」
陸康城的話語裡聽不出一絲感**彩。 超實用,.輕鬆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昨天半夜,呂州方麵已經把情況緊急上報了。」
「新上任的副市長高育良同誌反應很迅速。」
「他連夜調動了市局,把幾個停工的工地全部封鎖了,暫時穩住了帶頭的幾個大包工頭。」
「但這隻是權宜之計。」
陸康城身子前傾,雙臂重重地壓在桌麵上。
極其強大的壓迫感瞬間席捲全場。
「高育良能穩住他們三天,絕對穩不住一個星期。」
「工人們要的是真金白銀,拿不到錢是要出人命的。」
「如果這五個億的資金缺口填不上,如果趙瑞龍這個人找不到。」
「這顆雷,隨時會把呂州的天炸個粉碎!」
陸康城的目光猶如實質般死死釘在趙立春蠟黃的臉上。
「立春同誌。我再問你最後一遍。」
「趙瑞龍在潛逃之前,真的沒有跟你透露過半點風聲?」
「他現在到底藏在哪裡?」
這絕對是一記致命的絕殺質問。
陸康城根本不給趙立春任何喘息的機會。
趙立春感覺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咬住舌尖,利用劇烈的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瘋狂往下淌。
他舉起右手,拍得自己的胸脯砰砰作響。
「陸書記!」
「我用我幾十年的信譽擔保!」
「那個小畜生連我這個親爹都瞞得死死的!」
「我要是知道他跑哪去了,我現在就親自帶人去把他綁回來向省委請罪!」
趙立春的眼睛裡擠出了大片的紅血絲。
看起來悲憤到了極點。
陸康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過了足足十秒鐘。
緩緩收回了目光。
「好。」
「既然立春同誌不知情。那找人的事就先放一放。」
陸康城環視全場,把問題拋向了所有人。
「現在擺在省委麵前最迫切的問題,是滅火。」
「那五個億的真金白銀。」
「誰來出?」
「怎麼填平這個帳?」
會議室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剛才還因為趙立春的表態而微微放鬆的氣氛,瞬間又被拉入冰點。
誰來填錢?
在座的常委。
此刻全都變成了鋸了嘴的葫蘆。
一言不發。
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五個億的現金流。
根本不是從哪個廳局級部門的牙縫裡能摳出來的數字。
需要動用極高階別的財政調撥許可權。
何況這筆爛帳極其燙手。
事情發生在呂州。
高育良在那邊頂著雷,高育良背後站著紀委書記梁群峰。
捲款跑路的是趙瑞龍。
趙瑞龍背後站著京州市委書記趙立春。
現在連漢東一把手陸康城都親自下場定了調子。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神仙打架。
凡人遭殃。
誰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亂出主意?
隨便一句不經大腦的話,都有可能得罪死兩邊的巨頭。
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巨大的壓力死死壓在每一個人的肩膀上。
大家都在等。
等一個願意出來扛雷的替死鬼。
時鐘的秒針極其規律地跳動著。
單調的滴答聲在巨大的會議室裡被無限放大。
十三個省委常委。
硬是沒有一個人敢接陸康城的話茬。
坐在右排的一名官員端起茶杯,假裝用力吹著表麵根本不存在的浮茶葉。
實則借著杯子的掩護,徹底遮擋住自己遊移的視線。
坐在對麵的宣傳部長拿起一支鉛筆。
在已經寫滿報告的紙麵上繼續畫著毫無意義的圓圈,紙麵都被筆尖重重地劃破了。
這場大火燒得太旺了。
足足過去了極其漫長的五分鐘。
坐在陸康城左手邊第三個位置的沈中興,終於挺直了腰板。
打破了這要命的僵局。
他是陸康城的絕對親信。
這種大家都在裝死的時候。
別人可以一言不發,他必須出來替領導排憂解難。
這是他的本職工作。
沈中興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
「陸書記。我談一點不成熟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從桌麵轉移到了沈中興臉上,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
終於有人出頭了。
沈中興翻開麵前的筆記本,語氣極其嚴肅。
「當前的局勢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五個億不是一筆小數目。這絕對不是一天兩天能辦成的事。」
沈中興豎起一根手指。
「但是開發區那幾千號工人等不了!」
「工人們的情緒肯定已經到了爆發的臨界點。」
「如果他們見不到現錢,必然會衝擊呂州市委大院。」
「一旦事情鬧大。」
「影響的就不單單是呂州的治安,而是整個漢東省的政治形象!」
沈中興轉頭看向主位上的陸康城。
「書記。馬上就要換屆了,大局穩定必須排在第一位。」
「我建議,省委立刻給呂州市下達專項指令。」
「讓呂州市財政局先從其他專案的備用金裡,緊急擠出五個億。」
「先把農民工的工資結清,把銀行的貸款利息續上。」
「把這顆雷徹底拆掉,然後再慢慢跟山水集團算總帳。」
這個提議聽起來極其合理。
也是地方政府在處理危機時最常用的手段。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納稅人的錢去把事情平了。
然而。
陸康城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直接斷然拒絕。
「不行!」
陸康城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巨響。
震得幾個水杯裡的茶水都濺了出來。
「中興同誌。你這個想法極其危險!」
陸康城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身上那股封疆大吏的威懾力轟然釋放。
「呂州財政局確實有錢。」
「但那每一分錢都是呂州老百姓繳納的稅款!是用來修橋鋪路、改善民生的!」
「他趙瑞龍開的是私人企業!」
「賺了錢他全部裝進自己的腰包,現在出了爛攤子捲款跑路了,竟然要政府拿老百姓的血汗錢去給他擦屁股?」
「法理何在?」
「天理何容!」
陸康城的聲音極其洪亮,震得會議室的玻璃窗微微嗡鳴。
「今天我們開了這個極其惡劣的口子。」
「明天全省上下那些黑心開發商是不是都有樣學樣?」
「隻要專案一爛尾。老闆就直接買機票飛國外,留下一堆爛帳逼著省委去用國庫填窟窿?」
「我告訴你們!」
「隻要我陸康城在漢東乾一天書記,這種荒唐的提議就絕不許通過!」
一番雷霆震怒。
徹底斷絕了拿財政資金平帳的退路。
沈中興被訓得麵紅耳赤。
隻能趕緊點頭稱是,坐回椅子上再也不敢吭聲。
皮球轉了一大圈。
極其精準地再次踢回了趙立春的腳下。
全場所有的壓力,再次如泰山壓頂般砸向這位京州市委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