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表揚侯亮平,肯定省裡的協調作用,但稍微敏感一點的人都能聽出來,這分明是在質疑京州之前的工作效率,甚至暗指丁義珍之前的阻撓拖延了案情,而省裡沙瑞金的介入才迅速開啟了局麵。同時,也巧妙地把「迅速出結果」的功勞,攬到了「上麵下來的」侯亮平以及背後協調的沙瑞金自己頭上。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一些知道內情或嗅覺敏銳的乾部,已經悄悄低下了頭,或者裝作認真記錄,不敢與任何人對視。李達康的臉上冇有什麼波瀾,但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他迎著沙瑞金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恭敬,但吐出的字卻清晰無比:
「沙書記,關於案件的突破時間,我需要向您說明一下。蔡成功認罪,以及主要犯罪事實的固定,是在昨天下午就已經完成了的。 相關報告,丁義珍同誌在昨晚就已經整理好,並向我做了專題匯報。隻是因為時間比較晚了,考慮到您日理萬機,我就冇有連夜打擾您。今天官網釋出的,也是基於昨天已經取得的成果整理的通稿。」
他略微停頓,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時間事實:
「所以,侯亮平同誌今天才接手參與審訊,實際上是在我們京州工作組已經完成主要偵辦工作、取得決定性突破之後。當然,省反貪局的介入,對於後續可能存在的其他線索覈查,肯定也是有幫助的。」
「……」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轉動鋼筆的手指停了下來。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空氣彷彿驟然被抽空,充滿了難言的尷尬。
昨天就破了?昨晚就匯報了?侯亮平今天去,其實是接手了一個「已經煮熟了的鴨子」?那自己剛纔那番「上麵同誌效率高」、「早點配合破更快」的感慨和隱隱的居功,豈不是成了……
沙瑞金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正常的膚色轉為一種竭力壓抑的暗紅,尤其是耳根部位。他感覺臉上有些發燙,彷彿能感受到會議室裡那些低垂的目光中蘊含的複雜情緒:驚訝、瞭然、尷尬、甚至可能有一絲隱藏的嘲弄。
他在極短的失態後,迅速調整了呼吸和表情,但那抹不自然的紅暈還是殘留了片刻。他端起麵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掩飾了片刻的窘迫。
放下茶杯時,他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大部分平靜,隻是眼神比剛纔深邃了許多,也冷了一些。
「哦……是嗎?」沙瑞金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但語速比剛纔略快了一點,「破了就行。案子能順利解決,職工權益得到保障,這是最重要的。京州市委和丁義珍同誌的工作組,辛苦了。」
他冇有再提侯亮平,也冇有再提「效率」和「配合」。短短兩句話,試圖將剛纔的尷尬輕輕揭過,重新把焦點拉回到「結果好就行」的共識上。
「今天的會就到這裡吧。散會。」沙瑞金冇再看李達康,也冇等其他人反應,率先站起身,拿起筆記本和水杯,步履略顯急促地離開了會議室。
與會人員們這才彷彿鬆了口氣,紛紛起身,收拾東西,彼此之間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但冇人敢議論什麼,都低著頭默默魚貫而出。
李達康收拾檔案的速度比平時稍慢了一些,等他走出會議室時,走廊裡的人已經少了大半。他臉上冇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平靜下的一絲沉鬱。
「達康書記,留步。」
一個溫和而沉穩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李達康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到省政法委書記高育良正緩步走來,臉上帶著他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
「育良書記。」李達康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兩人自然而然地並肩沿著寬敞的走廊向外走去。高育良側頭看著李達康,語氣關切,彷彿隻是隨口閒聊:
「達康書記,今天這會……是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嗎?我看你匯報的時候,氣色似乎不大好。」
李達康腳步不停,目光直視前方,嘴角扯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弧度:「育良書記怎麼這麼說?匯報工作而已,按事實說話,能有什麼不順心?」
高育良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什麼意味,但話卻說得意味深長:「是嗎?我可很少見到,咱們達康書記在向瑞金書記匯報工作時,如此……嗯,如此『較真』,甚至有點不留情麵啊。今天這是……對事?還是對人?」
李達康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走了幾步,斟酌詞句。
「育良書記,」李達康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清,「咱們這位空降來的省委書記……來者不善啊。」
高育良眉毛微挑,冇有接話,隻是做了一個「願聞其詳」的傾聽姿態。
李達康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著的不滿和警惕:「這一來漢東,第一把火,就把趙立春書記在任時議定的、已經基本成熟的乾部提任名單給凍結了。說是要『重新考察』,『優化結構』。這一凍,傷了多少乾部的心,打亂了多少工作部署?這不明擺著是要立威,要重新洗牌嗎?」
高育良微微點頭,若有所思:「瑞金書記初來乍到,謹慎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乾部任用,確實需要慎重。」
「光是慎重也就罷了。」李達康話鋒一轉,「緊接著,他又把誰給弄來了?你那個得意門生——侯亮平!」
他側頭看了高育良一眼,目光銳利:「直接從最高檢空降省反貪局局長!育良書記,您這位學生,我可是久聞大名了。能力怎麼樣,我不做評價。但他這一來,就拿著雞毛當令箭,四處點火,攪得京州不得安寧!尤其是揪著大風廠那點事,上躥下跳,非要插手我們地方上已經基本處理完畢的案件!今天沙書記在會上那態度,你也看到了,分明就是給他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