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補充道:「態度可以客氣點,但原則必須堅持!他侯亮平要是再糾纏,你就讓他直接來找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隨即傳來丁義珍一聲壓抑的、近乎嘆息的聲音:「達康書記……晚了。 這次……恐怕頂不回去了。」
「什麼意思?」李達康的心往下一沉。
「他這次……是拿著沙瑞金書記給的『尚方寶劍』來的。」丁義珍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透著力不從心,「不是口頭打招呼,是省委辦公廳正式下發的協調檔案,白紙黑字,蓋著大印。」
李達康猛地從椅子上坐直了身體,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沙瑞金……居然直接下檔案了?為了侯亮平見蔡成功這件事,直接以省委辦公廳的名義行文?
「檔案你看到了?」李達康的聲音有些發乾。
「看到了,原件在我手裡。」丁義珍肯定道,「是侯亮平親自帶來的。上麵沙書記的批示精神很清楚,辦公廳的措辭也很正式。達康書記,這次……不讓他提人,是不可能了。 我們如果硬頂,就是公開對抗省委的決定,對抗沙書記的指示。這個責任……我們擔不起,也完全冇有必要。」
丁義珍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李達康心頭的怒火上,卻激起了更深的寒意和一種被更高層級力量介入、束縛住手腳的無力感。
李達康沉默了。他知道丁義珍說的是事實。在漢東,沙瑞金是絕對的一把手。他親自批示、辦公廳正式行文的事情,除非有極其特殊和過硬的理由,否則冇有任何一個下級黨委和政府敢公開違抗。如果因為拒絕配合省反貪局審訊,而被扣上「不服從省委領導」、「阻礙反**工作」的帽子,那政治代價就太大了。
「好。」終於,李達康開口了,隻說了這一個字。這個字裡,包含了太多東西:無奈、妥協、隱忍,以及一絲對沙瑞金此舉用意的重新評估和警惕。
「我知道了。」他補充道,語氣已經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態度,「既然是省委的正式決定,那……就按檔案要求辦吧。」
結束通話電話,李達康緩緩靠回椅背,他點起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空氣中緩緩升騰。
省委小會議室,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漢東省的核心領導層及相關廳局負責人。這是每週一次的省委重點工作碰頭會。
沙瑞金坐在主位,正聽取關於近期幾項重點工作的匯報。輪到李達康匯報京州市的工作時,他著重談到了大風廠事件的處置情況。
「瑞金書記,各位領導,」李達康聲音平穩,條理清晰,「關於京州大風廠『116』事件及後續處置工作,在省委的關心和指導下,在京州市委市政府的直接指揮下,特別是丁義珍同誌帶領的工作組全力以赴、攻堅克難,目前已經取得了決定性、根本性的勝利。」
他翻開麵前的檔案夾,開始逐項列舉:
「第一,案件偵辦取得重大突破。主要犯罪嫌疑人、原大風廠廠長蔡成功,對其涉嫌的職務侵占、挪用資金、偽造公司檔案、欺詐等多項犯罪事實,已經供認不諱,簽署了詳細認罪書。相關證據鏈已基本固定。」
「第二,追贓挽損工作成效顯著。蔡成功及其關聯人員名下資產已全部被查封、凍結,正在依法評估處置。其他涉案股東的非法分紅也已基本追繳到位。政府已先行墊資,為大風廠全體在冊職工一次性補繳齊了歷史拖欠的全部社會保險費用。」
「第三,職工安置與善後圓滿落地。截至目前,超過85%的下崗職工已通過公益性崗位安置、市場化就業、技能培訓後就業等方式落實了工作崗位,其餘人員正在對接中。『116』事件中受傷的員工,除極少數重傷員仍需治療外,已全部治癒出院,醫療費用由政府專項帳戶全額保障。符合退休條件的老師傅們,正在分批辦理退休手續,下個月起就可以領取養老金。」
「第四,社會秩序與輿論完全平穩。職工及家屬情緒穩定,對政府的處置結果普遍表示滿意和感謝。相關情況我們已通過官網等渠道向社會做了全麵、透明的通報,反響積極正麵。」
李達康的匯報,資料詳實,結論肯定,聽起來完全是一份「勝利捷報」。他最後總結道:「可以說,大風廠這個曾經一度嚴重影響我市社會穩定和經濟發展信心的『火藥桶』,已經被成功拆除,相關問題已得到基本解決,後續隻剩下一些程式性的善後工作。」
沙瑞金一直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鋼筆。當聽到李達康說蔡成功已經「供認不諱」、「簽署認罪書」時,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等李達康全部匯報完,他抬起眼,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有些微妙。
「嗯,不錯。」沙瑞金開口,語氣是慣常的平和,「達康同誌匯報得很全麵,看來京州在處理這個複雜群體**件上,確實下了功夫,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與會眾人,語氣似乎帶著感慨,又似乎意有所指:
「尤其是這個辦案效率,很值得肯定嘛。我記得……我纔剛安排侯亮平同誌,以省反貪局的名義,參與一下對蔡成功的審訊工作,想著或許能從不同角度,更快地撬開他的嘴,查明一些可能存在的關聯問題。」
他看向李達康,笑容加深了些,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看看,這上麵下來的同誌,辦案思路和效率就是不一樣啊!我剛協調讓侯亮平同誌介入,這結果就迅速出來了?看來,專業的人乾專業的事,確實效果顯著。丁義珍同誌之前要是早點配合,不攔著,說不定這個案子,還能破得更快、更徹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