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康書記,來向您匯報進展。」丁義珍坐下,將兩份檔案雙手呈上,「在您的直接領導和市委的強力支援下,工作組攻堅克難,取得了關鍵性突破。」
李達康接過檔案,先快速瀏覽了一下那份摘要,看到「蔡成功認罪」、「資產全麵凍結」、「職工情緒趨於穩定」等字眼,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他又翻開那份詳細的報告,仔細看了看蔡成功簽字畫押的認罪書影印件和資產凍結的法律文書概要。
李達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那份蔡成功認罪報告,眉頭並未完全舒展。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丁義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義珍,蔡成功已經招了。可剛剛季昌明在電話裡明確告訴我,蔡成功鬨著要見侯亮平,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肯招,導致審訊僵持,所以才需要侯亮平介入協助。這是為什麼?」
丁義珍:「達康書記,您這話說的……他蔡成功『鬨』,我們就得『滿足』他?那還要我們這些專業的審訊人員乾什麼?合著整個漢東省公安、檢察係統的審訊專家都是酒囊飯袋,就他反貪局局長侯亮平一個人有通天的本事,他一去,蔡成功就竹筒倒豆子了?」
他頓了頓,不等李達康迴應,繼續用那種略帶憤慨的語氣說道:
「辦案不是過家家,不能嫌疑人要什麼就給什麼!蔡成功是個老油子,他這麼鬨,本身就是一種對抗審訊的策略,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也是在……等待他所謂的『救星』!如果我們因為他鬨就妥協,那法律的威嚴何在?工作組的權威何在?以後還怎麼辦案?」
李達康沉默著,目光深沉,顯然在消化丁義珍的話,也在權衡季昌明那邊傳遞的資訊。
丁義珍:「達康書記,關於季檢察長說的這個事,我正想跟您詳細匯報。我來之前,他確實給我打過電話,傳達了類似的意思,甚至提到了……沙瑞金書記『同意』讓侯亮平協助審問。」
「但是,我在電話裡已經明確、堅決地拒絕了季檢察長!我給出的理由很簡單,也很充分:第一,蔡成功的審訊工作在我們工作組的部署下,已經取得了實質性突破,他對自己涉嫌的偽造檔案、欺詐等多項罪名供認不諱,相關認罪書和證據已經固定。審訊正在按計劃深入推進,不存在所謂的『僵局』。」
他拿起那份報告,輕輕拍了拍:「第二,在案件偵辦的關鍵階段,尤其是在我們已經取得成果、嫌疑人心理出現鬆動的時候,臨時更換或插入新的審訊人員,尤其是與嫌疑人存在特殊私人關係的人員,是辦案大忌,極易打亂節奏,甚至引發嫌疑人翻供、串供等風險。 我們作為直接責任單位,必須對案件的順利偵辦和最終結果負責!」
他的語氣逐漸帶上了一絲寒意和質疑:
「達康書記,您不覺得奇怪嗎?蔡成功什麼時候說要見侯亮平了?我們一線辦案人員都不知道的事,省反貪局怎麼就『知道』了?還直接捅到了季檢察長,甚至沙書記那裡?」
「在這個節骨眼上,反覆強調蔡成功要見侯亮平,是想乾什麼?是想給侯亮平製造接觸蔡成功的藉口和壓力嗎?我們剛取得一點進展,蔡成功剛認了部分罪,正準備深挖和追繳,就有人跳出來,拿著一個子虛烏有的『要求』,試圖打亂我們的步驟,甚至想把手伸進我們的辦案環節裡來。」
丁義珍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李達康,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錘:他看向李達康,語氣沉重:「達康書記,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回想起之前侯亮平千方百計要見蔡成功,甚至不惜通過私人關係找趙東來幫忙。再聯絡到蔡成功曾向侯亮平舉報過歐陽菁副行長……現在又冒出這種莫名其妙的『傳言』……我很難不懷疑,這是有人在 係統性地運作,目標恐怕不僅僅是乾擾大風廠辦案那麼簡單。」
李達康一直沉默地聽著,手指敲擊扶手的頻率卻越來越快,顯示著他內心的劇烈活動。丁義珍的每一句話,都像錘子一樣敲在他本就敏感的神經上。
「你的意思是,」李達康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寒意,「侯亮平,甚至季昌明,是借著蔡成功和歐陽菁這件事,在向我施壓?或者說……在尋找攻擊我的突破口?」
丁義珍冇有直接肯定,而是用一種「憂心忡忡」的語氣說:「達康書記,我也不敢妄下結論。但種種跡象表明,侯亮平局長對大風廠、對蔡成功的關注度,已經超出了一般案件管轄的範圍,帶有強烈的個人目的性。他堅持要見蔡成功,蔡成功也堅持要見他,這種雙向的、反常的執著,背後如果冇有更深層次的連結或交易,很難解釋。而歐陽菁副行長作為您的家屬,無疑是最容易引發聯想的敏感點。我擔心,有人是想利用這個點,把大風廠的經濟案件,往政治鬥爭的方向引,最終目標……恐怕真的就是您。」
李達康徹底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雙目微闔。辦公室裡的光線似乎都暗淡了幾分,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丁義珍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季昌明電話背後可能隱藏的意圖,血淋淋地剖開在他麵前。沙瑞金的「同意」,侯亮平的「執著」,蔡成功的「舉報」,季昌明的「推波助瀾」……當這些點被「圍獵」和「政治目的」這條線串聯起來時,呈現出的畫麵讓他不寒而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丁義珍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終於,李達康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裡,之前因丁義珍匯報進展而產生的些許緩和早已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冰冷,異常平靜。
他冇有迴應丁義珍最後的推斷,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預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