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義珍:「經歷了那一遭,我能不對這位侯局長,不對他背後的來頭和意圖,多上十二萬分的心,多關注幾分嗎?我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關係,用儘了一切辦法,才勉強弄清楚一些皮毛。我知道,他侯亮平來者不善,而且他的目標,恐怕遠不止我一個『小角色』那麼簡單。達康書記,我今天是冒著風險跟您說這些,是因為大風廠的事把我們綁在了一起,也是因為,我真心覺得,不能讓侯亮平這樣的人,拿著蔡成功這把刀,在漢東、在京州為所欲為!我們必須掌握主動權!」
電話那頭,李達康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丁義珍的這番說辭,真假摻半,既解釋了他訊息的來源,又將侯亮平徹底塑造成了一個帶有特殊使命、意圖顛覆漢東現有格局的危險人物,同時巧妙地將自己和李達康拉到了「同一戰線」,共同麵對這個「外來的威脅」。
電話那頭的沉默再次降臨,但這次的沉默與之前得知歐陽菁被舉報時不同,少了幾分震驚,多了幾分深沉的審視和迅速串聯線索的銳利。
幾秒鐘後,李達康的聲音傳來,比剛纔更加冷靜,也更具穿透力:「蔡成功怎麼認識侯亮平的?他怎麼會第一時間聯絡侯亮平?」
丁義珍立刻聽出了李達康語氣裡的懷疑,他順著話頭,用一種「我也很意外,但事實如此」的口吻迴應:
「達康書記。起初我也納悶,侯亮平一個空降的省反貪局局長,怎麼就對蔡成功這麼個地方上的商人如此『上心』,不惜屢次三番想要突破監管去見麵。所以,我私下讓程度去仔細查了查兩人的背景關聯。」
他稍微停頓,然後清晰地說道:「程度的調查結果很明確:侯亮平和蔡成功,都出生於漢東省岩台市大柳鎮,不僅是同鄉,而且是小學同班同學。根據一些老街坊和老教師的回憶,兩人童年時期關係相當密切,是真正的光屁股玩到大的髮小。更重要的是,」丁義珍加重了語氣,「這種聯絡並冇有因為兩人後來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而完全斷絕。雖然明麵上冇有頻繁公開往來,但他們之間這些年斷斷續續一直保持著某種聯絡。」
李達康在電話那頭輕輕「哼」了一聲,這聲音很輕,但丁義珍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冷意和瞭然。
「這就對了……」李達康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丁義珍分析,「怪不得蔡成功在走投無路、察覺到危險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求助物件,是遠在京城的侯亮平。發小這層關係,在關鍵時刻,比很多利益同盟都更可靠。」
丁義珍連忙附和:「達康書記您分析得透徹。正因為是這種根深蒂固的私人關係,蔡成功纔會把涉及歐陽菁副行長這麼要命的舉報資訊,首先透露給侯亮平。而侯亮平,也正因為這層關係,纔會對蔡成功的處境格外『關心』,纔會在陳海出事後,如此急切地想要介入,甚至不惜動用背景力量調來漢東,也要保住蔡成功這條線,或者說,保住他這個『發小』兼關鍵舉報人。」
「這也是為什麼我之前堅持要換掉趙東來,由程度全權負責蔡成功。程度已經向我保證,採取了最嚴格的隔離措施。現在問題的關鍵是,蔡成功似乎也意識到了侯亮平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在審訊中極其頑固,咬死了不交代核心問題,就盼著侯亮平能再來『救』他。」
「義珍同誌,你提供的這個情況,非常重要。看來,大風廠的問題,比我們預想的還要複雜,牽扯的層麵還要深。」
他頓了頓,下達了明確的指令:
「第一,對蔡成功的看管,要萬無一失。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關於他可能被『接觸』或者出現『意外』的訊息。這個人,現在是我們手裡的一張牌,一張既不能讓別人摸到,也不能輕易打出去的牌。明白嗎?程度那邊,審訊策略要調整。不能隻強攻,要結合這個新情況。要讓蔡成功清楚地認識到,誰也救不了他!他的髮小省反貪局局長侯亮平也不行。」
「第二,關於侯亮平的調查,你要繼續密切關注,有新的動向,隨時直接向我匯報。同時,工作組對大風廠的調查和處理,要加快,再加快!要儘快形成完整的、經得起檢驗的結論,把該追繳的資金追繳到位,把該安置的職工安置妥當,把該處理的人依法處理!我們要用最快的時間,把大風廠這個『火藥桶』拆解掉,把所有明麵上的問題都解決乾淨!不給任何人借題發揮、興風作浪的機會!」
「第三,」李達康的聲音壓到最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今天我們的談話,僅限於你我知道。明白嗎?」
「明白!達康書記!」丁義珍立刻應道,語氣堅定,「請您放心,我知道輕重。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把這幾件事辦好,絕不會讓侯亮平或者其他任何人,乾擾到京州的大局,乾擾到您的工作!那……宣告還要撤嗎?」
李達康:「你看著辦。」
結束通話電話,丁義珍緩緩放下手機,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他成功地將李達康的注意力,從對自己工作方式的質疑,轉移到了對侯亮平及其背後勢力的警惕上。
放下電話,李達康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的臉色依然難看。丁義珍這一手,打亂了他的節奏,也把京州,把他李達康,推到了一個更微妙、更被動的點上。沙瑞金剛纔的電話雖然冇有明說,但那份質詢和不滿,他已經清晰地感受到了。
侯亮平麵前的電腦螢幕上,赫然是京州市政府官網「大風廠事件處置專項工作進度公示專欄」。
他指著上麵的文字,臉色鐵青,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個別辦案人員不服從指揮,擅自允許無關人員接觸關鍵嫌疑人,導致審訊受阻』?『無關人員』?哈!」他氣得笑了一聲,聲音裡滿是譏諷,「我們反貪局依法調查關聯案件,詢問關鍵舉報人,到了他們嘴裡,就成了『擅自接觸』、『導致受阻』?合著他們自己撬不開蔡成功的嘴,辦案方法不到位,審訊策略有問題,倒成了我們給他們『增加難度』、『製造障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