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給予侯亮平同誌通報表揚及現金獎勵的決定」。
現金獎勵。
多少呢?
他往下看——
「五百元整」。
侯亮平盯著那個數字看了足足十秒鐘,以為自己眼花了。他把紙拿近一點,又看了一遍。還是五百。
他又把紙拿遠一點,眯著眼睛看。還是五百。
「就……五百?」他喃喃自語。
小周湊過來看了一眼,冇忍住「噗」地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侯亮平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他:「你笑什麼?」
「冇……冇笑……」小周憋著笑,「侯哥,五百也不少了,夠吃好幾頓火鍋了……」
侯亮平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拍:「我跳河救人,差點淹死自己!我追捕逃犯,跑斷兩條腿!我阻止殺人滅口,從刀下救人!就值五百?」
小周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政治處說……這個月的經費有點緊張……」
侯亮平氣得說不出話來。
小周趕緊溜了。辦公室裡隻剩下侯亮平一個人,對著那張五百塊的獎勵通知,陷入了沉思。
不對勁。
他慢慢坐下來,盯著那張紙,腦子開始轉。
抓王平安,多大的功勞?追捕、救人、破滅口案,哪個拿出來不夠說道說道的?就算不升職,好歹也得是個先進個人吧?怎麼就給了五百塊打發了?
除非……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眼神慢慢變了。
除非,功勞被人分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他追王平安,他跳河救人,他打電話叫120,他把人送到醫院。然後呢?然後局長來了,公安局的人來了,人接手了,案子也接手了。
再然後呢?
再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局裡報功的時候,報的是誰?
公安局那邊,那個滅口案的功勞,算在誰頭上?
侯亮平慢慢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他明白了。
功勞,從來就不是一個人能獨吞的。局長要分一份,公安局那邊要分一份,政治處要分一份,說不定還有他不知道的人,也分了一份。分到他手裡的,就是這五百塊。
人卑言輕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辦公室外麵傳來同事的說笑聲,有人在討論週末去哪兒玩,有人在抱怨食堂的菜又漲價了。這些聲音離他很近,又好像很遠。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祁同偉。
侯亮平心裡猛地一顫。
祁同偉的故事,他聽過無數遍。那個年輕的緝毒英雄,身中三槍,差點死在邊境線上,立了一等功。然後呢?然後他想調回城裡,想爬的更高,想和心愛的姑娘在一起。可是他的功勞,不夠。
三槍,不夠。
一等功,不夠。
差點死掉的命,也不夠。
所以纔有了漢東大學大驚天一跪。打斷了祁同偉的脊樑,卻打通了祁同偉的升遷之路。
那時候侯亮平不懂。他覺得祁同偉偏激,覺得祁同偉變了,覺得祁同偉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英雄了。
現在他懂了。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紙,看著那個「五百元」,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祁同偉身中三槍,都換不來一個調令。我這點功勞,算什麼呢?
我跳個河,追個逃犯,算什麼拚命?
我憑什麼覺得,這就夠升職了?
侯亮平把那五百塊的獎勵通知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它撕了。
撕得很慢,一條一條的,像在撕一張判決書。
小周剛好推門進來,看見這一幕,愣住了:「侯哥,你這是……」
「冇事。」侯亮平把碎紙扔進垃圾桶,拍拍手,「我請幾天假,回去一趟。」
「回哪兒?」
「回家。」
小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那……那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侯亮平背上包,「我已經跟領導請好假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小周,這幾天幫我盯著點,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放心吧侯哥。」
侯亮平走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多。
侯亮平拖著行李箱走出首都機場,深吸一口氣。他站在出口愣了一會兒,然後打車去了菜市場。
這個點,菜市場剛開門。侯亮平在裡麵轉了一圈,買了一堆東西:一條魚、一兜排骨、幾樣青菜、還有鍾小艾最愛吃的糖醋裡脊的料。賣菜的大媽看他買這麼多,笑著問:「小夥子,家裡來客人啊?」
侯亮平愣了一下,說:「不是,回家。」
「回家?」大媽瞅他一眼,「那你媳婦可有口福了。」
侯亮平笑了笑,冇說話。
他提著菜,站在那個熟悉的小區門口,站了很久。
來到家門前,掏出鑰匙。
鑰匙插進去,轉動。
門開了。
侯亮平站在門口,看著裡麵熟悉的一切——沙發還是那個位置,茶幾上還擺著他們一起買的那個杯子,牆上還掛著那張結婚照。他走進去,摸了摸沙發靠背,又走進臥室,衣櫃裡還掛著她的衣服,床頭櫃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
一切都冇變,先去洗個澡吧。
熱水衝在身上,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他洗完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
還是如此帥氣逼人。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
他跑下樓,在小區門口的藥店前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藥店不大,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低頭玩手機。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他一眼:「買什麼?」
侯亮平張了張嘴,忽然覺得有點說不出口。
「那個……我……」他撓撓頭,「有冇有那個……」
「哪個?」女人不耐煩地看著他。
「就是……那個……」侯亮平臉有點紅,「威哥。」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表情微妙,從櫃檯下麵拿出一盒,往櫃檯上一拍:「那。」
侯亮平付了錢,把藥揣進口袋,逃似的出了藥店。
回到家裡,他開始做飯。
洗菜、切菜、燉魚、炒裡脊。廚房裡熱氣騰騰,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他把最後一個菜端上桌,看了看時間,快七點了。鍾小艾應該快下班了。
他坐在沙發上,等著,很快門鎖響了。
侯亮平站起來,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門開了,鍾小艾走進來,手裡提著包,看見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