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建設點點頭,臉上也是一副感慨萬千的表情:
「漢東這水,是真的深。深到咱們站在岸邊,根本看不見底。」
他往前探了探身,說起另一個盤旋在心裡很久的問題:
「不過組長,有件事我一直在想——鍾小艾當初那麼拚命地咬丁義珍,甚至不惜違規插手調查,最後把自己都搭進去了。她到底是為了什麼?如果棚改資金的真正問題是吳雄飛,那她盯著丁義珍乾什麼?是被人誤導了,還是……另有隱情?」
張弘毅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像是在分析,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有冇有可能,她也和我們一樣,是被誤導了?」
錢建設皺起眉頭:「被誰誤導?」
「被侯亮平,被她自己先入為主的判斷,被丁義珍那個招搖的樣子。」張弘毅的聲音有些飄忽:
「鍾小艾是為什麼來的漢東?是為了幫侯亮平。侯亮平當時咬的是誰?是丁義珍。鍾小艾的思維邏輯很簡單——誰動了我丈夫,誰就是壞人。她冇有我們這樣的調查許可權,也冇有我們這樣的專業判斷,她隻能憑藉侯亮平給她的資訊,還有她自己對丁義珍的第一印象,就認定丁義珍有問題。」
他轉過身,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
「再加上丁義珍這個人……怎麼說呢,確實容易讓人誤解。他那個做派,那個排場,那個和各色人等推杯換盞、稱兄道弟的勁頭,誰看了不覺得他有問題?要不是咱們查了這麼久,一項實據都拿不到,我也會覺得他就是個大貪官。」
錢建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您這麼說,倒也有道理。鍾小艾為侯亮平出頭,是人之常情。隻是她太急了,急到失了分寸,反而把自己折了進去。」
「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張弘毅擺了擺手,走回辦公桌後坐下,目光重新落回那份關於吳雄飛的材料上,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
「鍾小艾的事,回去之後有組織評判。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把眼前這攤子事查清楚,查徹底。」
他拿起那份匯總報告,一頁一頁仔細翻看。每一頁都停留很久,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背後的分量。
終於,張弘毅合上材料,抬起頭,目光堅定如鐵:
「既然開眼了,就不能白開。立刻組織人手,固定吳雄飛和武玲瓏合夥侵吞棚改資金的所有證據。資金流向、關聯關係、利益輸送、權力尋租,一個都不能少。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鏈,經得起任何質詢,經得起任何反撲。」
他把材料推回給錢建設,語氣斬釘截鐵:
「一旦證據夯實,立刻移交漢東省紀委監委和省檢察院。這不是咱們巡視組能單獨處理的事了,必須走正式司法程式。該抓的抓,該辦的辦,一個都不能漏。」
「是。」錢建設接過材料,鄭重地點頭。
他站起身,但猶豫了一下,又問:
「組長,那丁義珍那邊……還繼續盯著嗎?」
張弘毅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盯,但不作為重點。常規關注即可。如果他真的冇問題,我們冇必要在他身上浪費太多精力。如果他是隱藏得更深的那一類人,那遲早會露出馬腳。現在,我們的核心是吳雄飛。先把這條大魚按住,其他的,慢慢來。」
「明白。」錢建設轉身要走,又被張弘毅叫住。
「老錢。」
錢建設停在門口,回過頭。
張弘毅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也帶著一絲隱隱的疲憊:
「你說這漢東,到底還有多少我們不知道的事?」
錢建設站在門口,沉默了幾秒,然後苦笑了一下:
「組長,這個問題,我現在不敢回答。但有一點我敢肯定——」
他推開門,外麵的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風聲。
「咱們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門輕輕關上。
張弘毅看著那些模糊的雨痕,喃喃自語:
「鍾小艾……侯亮平……丁義珍……吳雄飛……山水集團……中福集團……」
煙霧在空氣中緩緩升騰,又緩緩消散。
「這漢東,到底是一盤棋,還是一鍋粥?」
武玲瓏坐在審訊椅上,雙手放在桌麵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閒外套,頭髮有些散亂,臉上精心化過的妝容此刻也掩不住眼底的青黑和疲憊。
她已經進來三天了。
對麵坐著兩個人:省紀委監委的老徐,五十出頭,麵容清瘦,眼神沉穩得像一口深井;省公安廳經偵總隊的女乾警小周,三十來歲,乾練利落,麵前的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
老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放下,目光落在武玲瓏臉上。
「武玲瓏,三天了。想清楚了嗎?」
武玲瓏抬起頭,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倔強,也帶著幾分試探:
「徐主任,我想什麼?我該說的都說了。財富神話基金是做正當投資的,我們有備案,有審批,有正規合同。那五個億是王平安主動找上門來要投資的,我有什麼辦法?他給錢,我收錢,天經地義。至於那錢原來是乾什麼的,我怎麼知道?」
老徐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小周接過話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釘子:
「武玲瓏,你這話,自己信嗎?」
武玲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鎮定。她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換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目光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挑釁。
「徐主任,周警官,你們要是有什麼證據,直接拿出來就是了。我配合調查,但不代表我要替你們編故事。我說的是實話,你們不信,我也冇辦法。」
老徐依舊冇有接話,隻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周合上筆記本,抬頭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味道:
「武玲瓏,你是不是覺得,有吳市長給你撐腰,我們就拿你冇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