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鍾主任。」年輕乾部心領神會,鄭重領命。
鍾小艾不能直接調查他與侯亮平案件的關聯,但她可以調查丁義珍的履職情況,這是巡視組的常規許可權。她倒要看看,這個在漢東攪動風雲的副市長,屁股底下到底乾不乾淨!
她調取了丁義珍自擔任光明區主要領導以來的所有公開資料、經手專案的審批記錄、審計報告,特別是土地出讓和重大專案領域。不動用特殊關係,僅憑巡視組的常規查詢許可權和她的專業分析能力,很快,一片觸目驚心的圖景便浮現出來。
檔案顯示,在丁義珍主政光明區的幾年裡,區裡大片土地以各種名義舊改、工業用地轉型、招商引資優惠等被協議出讓,涉及金額巨大。但細查之下,問題重重:
一是價格普遍偏低。許多地塊的出讓價格,與同時期、同地段、同性質的土地市場交易價格相比,存在明顯落差,有的甚至隻有市場價的幾分之一。所謂的「評估報告」往往語焉不詳,理由牽強。
二是手續存在「補辦」嫌疑。大量關鍵的土地出讓合同、規劃調整批覆、價款支付憑證等檔案,其最終簽署或落款時間非常集中,甚至有些檔案的編號順序與形成時間存在邏輯矛盾。經過鍾小艾對紙質檔案墨跡、印章使用習慣、簽字筆跡的初步比對,懷疑其中不少核心手續是在同一時期——大致就在丁義珍被反貪局調查前後——集中「補簽」或「完善」的。這顯然是為了應對調查,彌合漏洞。
「他在任上,幾乎把光明區的土地賣了個遍,可錢呢?按照這個價格,土地出讓金收入根本對不上區財政的帳!」鍾小艾在筆記本上重重劃下一筆,眼神冰冷。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工作失誤,而是涉嫌係統性、大規模的瀆職和利益輸送!
她想起了侯亮平之前提過的一個關鍵疑點:山水集團總部地塊。侯亮平懷疑那是丁義珍與山水集團利益勾連的典型案例。鍾小艾立刻調取該地塊的所有檔案。果然,這塊位於核心地段的商業用地,當初是以令人匪夷所思的低價協議出讓給山水集團,之後才通過各種方式變更了用地性質和容積率。手續檔案同樣存在後期「完善」的痕跡,時間點也卡得很微妙。
然而,當她試圖追蹤這筆異常土地交易背後的資金流,尋找丁義珍可能存在的受賄證據時,卻遇到了障礙。山水集團的帳目……至少在明麵上,被做得乾乾淨淨。她通過巡視組渠道協調稅務和銀行方麵查詢發現,與這塊地相關的钜額土地出讓金「尾款」及所謂「利息」,就在她前去拜訪丁義珍的前一天,由山水集團一次性劃轉到了市財政指定帳戶。帳平了,手續也瞬間「齊全」了。
太巧了!巧得令人頭皮發麻!
鍾小艾立刻撥通了侯亮平的電話。侯亮平目前處於停職反省期,按規定不能接觸案件,但夫妻間的私人通話無法完全禁止。電話裡,鍾小艾壓抑著激動和憤怒,簡明扼要地說了自己的發現。
「……土地低價出讓,手續集中補辦,山水集團的帳偏偏在我們找上門前一天平掉。亮平,這絕對不是巧合!」鍾小艾的聲音隔著電話線傳來,帶著金屬般的冷硬。
侯亮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顯然也在消化這驚人的資訊。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邏輯清晰:「小艾,你的判斷冇錯。丁義珍的問題,恐怕比我們想像得還要嚴重,涉及的利益網路也更龐大。他能這麼快做出反應,把錢補上,把帳做平……」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凝重:「隻有一種可能——我們內部,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了。而且,這個人的層級不低,訊息非常靈通,能在第一時間知道巡視組,特別是你,對他的關注方向。」
「通風報信……」鍾小艾咀嚼著這四個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巡視組內部高層?是誰?為了什麼?僅僅是保護丁義珍?還是說,丁義珍背後牽扯的利益鏈條,已經龐大到足以讓某些人身居高位者,不惜冒險傳遞資訊?
夫妻二人在電話兩端同時陷入了沉默,卻都感受到了那種無形無質、卻無處不在的巨大壓力和危險。調查剛剛觸及冰山一角,就已感受到水下那龐然巨物的陰影和它觸手的反擊。丁義珍不僅僅是一個貪腐分子,他更像是一個龐大網路的關鍵節點。
「亮平,你那邊也要小心。」鍾小艾最終說道,語氣恢復了冷靜,「既然有人報信,說明他們很緊張。你的處境……未必安全。」
「我知道。」侯亮平的聲音透著堅定,「但越是如此,越說明我們查的方向對了。小艾,你也要小心,注意保護自己。證據鏈要紮實,每一步都要合規。丁義珍和他背後的人,肯定會反撲。」
「我知道。」鍾小艾結束通話電話。
省委大院深處,高育良的家。祁同偉正在和老師高育良聊天。
祁同偉:「老師,您說這事兒奇不奇怪。前兩天,丁義珍不知抽了什麼風,突然跑到山水集團,非要趙瑞龍把當年山水莊園那塊地皮的『差價』給補上。好傢夥,您是冇聽見,趙瑞龍在電話裡把他罵得那個難聽啊,祖宗十八代都快問候遍了,丁義珍那張臉當時就黑得像鍋底一樣。」
高育良聞言頭也冇抬,隻是從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表示在聽。祁同偉便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對趙瑞龍行事風格的習以為常和對丁義珍吃癟的微妙快意:「我本以為,就趙瑞龍那脾氣,這事肯定黃了,丁義珍這回算是把趙公子得罪死了。可誰能想到,嘿,冇過兩天,趙瑞龍那邊居然,乖乖地把錢送到了國土資源局去了!四個多億啊,連本帶利,一分不少!您說,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
高育良這才抬起眼,目光透過鏡片,平靜地看向祁同偉,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你是說,丁義珍主動去追著趙瑞龍,要當年山水集團那塊地皮的『差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