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氣氛有些凝滯。丁義珍端起秘書剛送進來的茶,吹了吹,慢慢喝著,不再主動開口,擺出了送客的姿態。
鍾小艾與同行的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站起身,語氣依舊平穩:「好的,丁市長,您工作忙,我們理解。今天就不多打擾了。如果後續有需要,可能還會再來向您請教。」
「隨時歡迎鍾主任指導工作。」丁義珍也站起身,臉上重新掛起公式化的笑容,親自將三人送到辦公室門口,禮節周全,但態度分明。
看著鍾小艾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丁義珍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關上門,快步走回辦公桌前,臉色陰沉,拿起那部紅色電話,直接撥通了李達康辦公室的專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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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李達康沉穩的聲音:「義珍?」
「達康書記,」丁義珍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惱火和一絲嘲諷,「咱們上麵下來的這些同誌,工作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有意思得很啊!」
「哦?怎麼了?巡視組找你了?」李達康的聲音警惕起來。
「何止是找了,是直接登門『請教』來了。」丁義珍語速很快,「中紀委的鐘小艾,侯亮平的愛人!拿著趙德漢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還有蔡成功,來問我!您說可笑不可笑?侯亮平和蔡成功是髮小同學,關係匪淺,他查大風廠的時候不知道避嫌;現在侯亮平自己惹了一身騷,停職反省,他老婆,中紀委的乾部,又來查同樣的事,同樣不知道避嫌!這夫妻倆,是把規矩,把組織程式當成自家後花園了吧?」
李達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聲音沉了下來:「鍾小艾……她具體問什麼了?你怎麼說的?」
「我能怎麼說?」丁義珍哼了一聲,「我說趙德漢的事反貪局早有結論,蔡成功的事卷宗齊全,讓他們自己看去!我京州一堆火燒眉毛的實事要處理,冇空陪他們搞這些似是而非、捕風捉影的調查遊戲!達康書記,我看他們這不是來瞭解情況,是來者不善,是有人想把火燒到我們京州,燒到我們頭上!」
李達康的聲音變得更加嚴肅:「義珍,注意你的言辭。巡視組是代表中央履行職責。不過……」他話鋒一轉,「你反映的關於侯亮平同誌家屬在涉及相關案件調查時是否需要迴避的問題,確實值得關注。這涉及到調查的公信力和嚴肅性。」
他頓了頓,語氣果斷:「這件事,我知道了。我會向何省長,還有巡視組的負責同誌,客觀地反映一下基層同誌的感受和擔憂。不能因為個別人的問題,影響巡視組在漢東的整體工作,更不能讓正常的工作秩序受到無謂的乾擾。你那邊,穩住,該乾什麼乾什麼,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再給人留下話柄。」
「是,達康書記,我明白。」丁義珍應道,語氣緩和了些,「有您這句話,我就知放心了。」
何林省長接到李達康的電話後,並未多做表態,隻是沉穩地表示「情況已知悉」。然而,當天下午,一個來自京城中紀委某核心部門的加密電話,直接打到了漢東中央巡視組組長的衛星專線上。通話內容外人不得而知,但巡視組駐地臨時辦公室內的氣氛,在組長接完電話後驟然變得極其凝重。
很快,巡視組內部召開了一次緊急閉門會議。會議結束後,鍾小艾被單獨留了下來。組長的臉色很不好看,措辭嚴厲:「小艾同誌,關於你主動接觸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調查涉及你愛人侯亮平同誌既往經辦案件線索的行為,上麵提出了嚴肅批評!這嚴重違反了辦案迴避原則和工作紀律!從現在起,凡涉及侯亮平同誌在漢東期間經辦或可能關聯的所有案件、線索、人員,你必須無條件、徹底迴避!不得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插手、過問、暗示或施加影響!這是鐵的紀律,冇有餘地!」
鍾小艾試圖解釋:「組長,我隻是想瞭解一些背景情況,丁義珍他明顯……」
「冇有什麼『明顯』!」組長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紀律就是紀律!不因任何人的主觀判斷而改變!小艾同誌,你的專業能力和工作熱情組織上是肯定的,但越是關鍵時刻,越要講規矩、守底線!不要因為個人情緒和家庭關係,影響了巡視組的整體工作和形象,更不要授人以柄!這是對你的愛護,也是警告!」
鍾小艾咬著嘴唇,臉色微微發白。從小到大,她憑藉出色的能力和顯赫的背景,一路順風順水,何曾受過如此委屈,屈辱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但更讓她憤怒的是丁義珍的有恃無恐。
「是,組長,我接受批評,嚴格遵守紀律。」鍾小艾最終低下頭,聲音平靜,但緊握的指節暴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退出組長辦公室,鍾小艾迴到自己的臨時辦公間,關上門,獨自坐了許久。丁義珍越是這樣阻撓,越說明他心裡有鬼,侯亮平之前的懷疑絕非空穴來風!如果就此罷手,不僅侯亮平的冤屈難以洗刷,那些隱藏在黑幕下的蛀蟲更將逍遙法外。
不能明查,那就暗訪。自己需要避嫌,但巡視組的工作不能停,116事件和大風廠的問題必須查清。
她冷靜下來,梳理思路。首先,關於116事件和蔡成功、大風廠這條線,既然自己不能直接碰,那就藉助組內其他同誌的力量。她叫來了一位自己從京城帶來、絕對信得過的年輕骨乾。
「小陳,116事件和大風廠的案子,背景複雜,可能牽扯很深。我因為家庭原因需要迴避後續直接調查。」鍾小艾語氣嚴肅,「但我認為這條線非常重要,很可能觸及漢東一些深層次問題。你以巡視組二組工作人員的身份,重新調閱所有卷宗,特別是當初京州市、光明區層麵處置此事的原始記錄、會議紀要、資金往來憑證。不要被現有的結論框住,重點查矛盾點、模糊處、以及時間線上的蹊蹺。尤其關注一個叫丁義珍的乾部,當時作為光明區負責人,他在事件前後的所有言行和決策。有情況,隨時直接向我……不,向二組組長和巡視組領導匯報,但我需要知道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