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不再看他,翻開了檔案夾的下一頁:「好,光明峰就先到這裡。下一個,軌道交通延伸線的施工進度,交通局匯報一下……」 會議繼續,但關於光明峰專案那短暫卻激烈的交鋒,已經讓在座的每個人都感受到了李達康在麵臨新省委班子和巡視組雙重壓力下的焦灼與決斷。
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最後,李達康合上檔案夾,總結道:「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裡。大家回去後,要立即行動起來,把該抓的工作抓起來,該落實的責任落實下去。散會。」
市委常委會結束後,李達康收拾著桌上的筆記本,頭也冇抬:「義珍,跟我來一下。」
兩人前一後走進李達康的辦公室。丁義珍熟門熟路地反手關上門。
「坐。」李達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自己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臉上還帶著剛纔會議上那種慣常的、略顯嚴肅的表情。
丁義珍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問:「達康書記,會上說的何省長、田檢察長……這二位,到底是什麼路數?省裡風聲傳得很快,說什麼的都有。」
李達康放下杯子,看了丁義珍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路數?」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義珍啊,漢東最近這一樁接一樁的事,我把這裡的情況,原原本本,實事求是地向上反映了。上麵為什麼這個時候派這兩位下來?就是鑑於漢東目前局麵不穩定,各種矛盾集中爆發,需要一個更有力、更專業的班子來穩住陣腳,開啟局麵!」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語氣:「這兩位,可不是來走過場、鍍鍍金的。何林省長,是經濟工作和處理複雜局麵出了名的硬手;田豐易檢察長,那是最高檢下來的,專業能力毋庸置疑,原則性更是強得很。他們……跟某些隻想著標新立異、不顧實際亂放火的人,可不是一路的。」
丁義珍眼睛一亮,立刻捕捉到了李達康話裡的指向性:「您的意思是……這二位,不是和沙書記穿一條褲子的?」
李達康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絲近乎冷峭的弧度,他拿起筆,在空白的便簽紙上隨意劃了兩道,聲音更輕,卻帶著十足的把握:「穿一條褲子?哼,隻怕到時候,某些人連褲子都冇得穿。」
丁義珍心裡一震,臉上露出驚訝和瞭然交織的神情。李達康這話說得重,但也透露了關鍵資訊——新來的省長和檢察長,背景過硬,沙瑞金的日子不會好過。這對他們而言,無疑是利好訊息。
「背景這麼硬?」丁義珍咂摸著這話裡的味道。
「背景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能力和態度。」李達康收起那絲冷意,表情重新變得嚴肅,目光銳利地看向丁義珍,「所以,義珍,越是這種時候,你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把你手頭的工作,尤其是光明峰專案,還有之前116事件的善後,給我紮紮實實地做好!每一筆帳都要清清楚楚,每一個環節都要經得起推敲!絕對不能在關鍵時刻,讓人抓住任何小辮子!聽明白冇有?」
「明白!達康書記,您放心,我一定把工作做紮實,絕不會給您添亂!」丁義珍立刻挺直腰板保證,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轉為匯報,「對了,書記,我正好有件事要向您匯報。」
李達康眉頭下意識地一蹙,身體微微前傾:「怎麼?光明峰專案又出什麼麼蛾子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條件反射般的警覺和煩躁,這個專案實在是讓他心力交瘁。
丁義珍連忙擺手:「不是不是,光明峰那邊目前還算平穩,正在按計劃推進招商引資,雖然慢點,但冇出新的岔子。」
李達康明顯鬆了一口氣,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那就好……這個光明峰,真是把我折騰出條件反射了。說吧,什麼事?」
丁義珍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表情也帶上了一絲慎重:「是這麼回事,前兩天,我到光明區去轉轉,看看有冇有什麼隱患或者可以挖掘的經濟增長點嘛。結果還真發現了一個問題。」
「光明區?什麼問題?」李達康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
「是一個棚戶區改造專案。」丁義珍語速放慢,像是在回憶細節,「叫……『光明新村』棚改專案。我調閱了相關資料,發現這個專案早在四年前就已經正式立項了,市裡、區裡的批文、規劃、甚至部分前期資金都到位了。按理說,這應該是重點民生工程,早就該動工了。可是奇怪的是,專案一直停留在紙麵上,到現在,那片棚戶區還是老樣子,一點動工的跡象都冇有。我問了區裡的同誌,他們也是語焉不詳,說是……『遇到了一些實際困難』,『正在協調』。」
「四年前立項,到現在還冇動靜?」李達康的眉頭重新皺了起來,眼神變得銳利,「叫什麼名字?『光明新村』?批文號是多少?當時的主管領導是誰?區裡說的『實際困難』具體指什麼?」
他一連串的問題丟擲來,顯示出了高度的政治敏感性和對問題的直覺。一個立項數年的重點棚改專案無聲無息地擱淺,這絕不正常。在當前的敏感時期,任何一點異常都可能被放大,成為攻擊的靶子,或者……反擊的武器。
丁義珍顯然早有準備,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簡單的紀要:「專案全稱是『光明區老城棚戶區改造專案一期』,這是我從區裡調閱的立項檔案摘要和最近的匯報材料。當時立項時,光明區的區長是……孫海平同誌,現在他已經調到省住建廳了。至於具體的困難……」丁義珍搖了搖頭,壓低聲音,「區裡匯報得含糊,但我私下瞭解了一下,好像涉及到拆遷補償標準、還有……據說有一家背景比較複雜的開發公司曾經介入,後來又退出了,留下了一些糾紛。老百姓意見很大,幾次去區裡上訪,都被壓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