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觀察著丁義珍的臉色,小心翼翼地提議:「我瞭解到,京州市之前為了徹查『116事件』和大風廠問題,成立了強有力的工作組,丁市長您親自掛帥,對蔡成功的情況也非常瞭解。您看,是不是……把蔡成功這個人和相關線索接過去,繼續深入調查那十億資金的去向?這樣既專業對口,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誤會。」
呂梁的算盤打得很精:把蔡成功這個「雷」扔給丁義珍,既賣了個人情,又讓丁義珍去直麵李達康的不滿,自己則抽身事外,專注於梳理侯亮平留下的其他線索和穩定內部。
丁義珍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聽著呂梁的話,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容,眼神卻平靜無波。等呂梁說完,他慢慢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呂局長啊,」丁義珍開口,聲音不急不緩,「你的難處,我理解。蔡成功這個人,確實是個關鍵。不過……」
他話鋒一轉,笑容不變,眼神卻變得銳利了些:「第一,我們市裡的大風廠問題專項工作組,主要任務是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維護穩定、保障民生。安置員工、追討欠薪、處理『116事件』善後,這些是我們的工作重點。至於深挖企業經濟犯罪,這屬於專業偵查範疇,市經偵和市反貪的力量和經驗,恐怕不如你們省反貪局啊。」
「第二,」丁義珍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省委省政府把反貪反腐的重任交給你們省檢察院、省反貪局,是對你們的信任。蔡成功案,是侯亮平同誌之前就在查的案子,雖然過程中出了些問題,但案子本身的重要性毋庸置疑。那十億資金的去向,不僅關係到大風廠員工的合法權益,更可能牽扯出更深層次的**問題。這麼重要的線索,怎麼能半途而廢,輕易移交呢?」
他看著呂梁有些僵住的臉色,語重心長地說:「呂局長,你剛上任,正是樹立威信、開啟局麵的時候。畏難不前,或者想著轉移矛盾,可不是辦法。我看啊,蔡成功這個案子,不但不能放,你還要親自抓起來,一查到底!就從他嘴裡撬出來的、涉及歐陽菁的那些線索入手,順藤摸瓜,把大風廠資金的真實去向查個水落石出!這樣才能洗脫你們前反貪局長的罪名啊!」
呂梁愣住了,他冇想到丁義珍會如此迴應。誰TM想幫侯亮平洗脫冤屈。最好一擼到底。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是丁市長,這調查涉及到……」
「涉及到什麼?」丁義珍打斷他,笑容依舊,語氣卻不容反駁,「涉及到法律,就依法辦!涉及到乾部,就按紀律辦!呂局長,你要相信省委省政府的決心,也要相信法律的威嚴。有什麼困難,可以按程式向上反映,我們市裡也會在職責範圍內給予必要的協助。但案子,必須由你們省反貪局負責查清楚!這也是沙書記、高書記和季檢他們對你的期望啊。」
一句話,把呂梁所有推脫的藉口都堵死了。
呂梁知道,自己這鍋是甩不出去了。最終隻能擠出一絲笑容,乾巴巴地說:「丁市長指示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這個案子……我們局裡一定會高度重視,認真調查。」
從丁義珍辦公室出來,呂梁背脊有些發涼。漢東這潭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還要渾。丁義珍這個人,更是深不可測。他想明哲保身,卻發現不知不覺間,已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調查蔡成功,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這可是觸及李達康與歐陽菁或光明峰有關。
歐陽菁的病情出現穩定向好跡象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在漢東政壇激起了層層漣漪。對一些人來說是鬆了口氣,對另一些人則是重新計算籌碼的開始。
丁義珍這邊,倒是過了一段難得的「清閒」時光。大風廠工作組進入收尾階段,日常政務有條不紊。他每天按部就班地視察幾個無關痛癢的專案,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外人看來,這位剛剛在風口浪尖上成功處理了「116事件」的副市長,正是風光無限之時。
實際上,丁義珍把這段時間變成了一個絕佳的觀察視窗。他每天都會「隨意」地叫一兩個不同部門、不同層級的負責人到辦公室「聊聊天」。有時是聽取某個專案的「簡單匯報」,有時乾脆就是閒談。話題天南海北,從市政建設到基層困難,從乾部表現到坊間傳聞。
他麵帶微笑,耐心傾聽,偶爾回話。下屬們則絞儘腦汁,既要展現工作成績,又要不失時機地表達對丁市長「高瞻遠矚」、「指揮若定」、「體恤下情」的敬佩,變著法兒地送上各種或直白或含蓄的馬屁。丁義珍靠在寬大的皮椅上,聽著這些奉承,臉上是溫和的讚許。讓他感到一種別樣的「舒爽」。
他也冇忘記定期「偶然」出現在市人民醫院,在李達康麵前露個臉,關切地詢問歐陽菁的病情,說幾句「吉人天相」、「書記保重身體」之類的話,姿態做得十足。
窗外的暮色漸漸浸染天空,沙瑞金剛剛結束一個關於經濟工作的會議,略顯疲憊地回到家。他正準備梳理一下明天的工作要點,手機響了起來。顯示的是一個來自北京的號碼,尾數有些特別。
沙瑞金神色一凝,迅速拿起手機:「喂,我是沙瑞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聲,音色清晰,語調平穩得體,帶著一種受過良好教育、慣於處理複雜事務的從容:「沙書記,您好。冒昧打擾您,我是鍾小艾,侯亮平的愛人。」
沙瑞金語氣變得嚴肅而客氣:「是小艾同誌啊,你好你好。不打擾,不打擾。」 他心念電轉,知道這通電話的來意絕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