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辰極點了點頭，轉身下樓。綾跟在他後麵，忽然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她想起剛纔在沈夜辦公室裡說的話——“曙光營地是我的家，我媽媽埋在那裏。”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沒覺得什麼，但現在回想起來，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家。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這個詞了。從媽媽失蹤之後，她就一直在找，在追，在戰鬥。她從來沒有停下來想過，家是什麼，家在哪裏。
現在媽媽不在了，家還在嗎？
她不知道。
走出樓門的時候，老刀從車裏探出頭來。“怎麼樣？”
“成了。”綾說，“三天後物資到。”
老刀的表情放鬆了一些。“那就好。小滿那丫頭撐不了多久了，得趕緊有葯。”
綾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在夜色中開出羽蛇的營地，往曙光營地的方向駛去。天已經完全黑了，車燈在廢土上照出一小片光，光裡有灰塵在飛舞。
“老刀。”綾忽然開口。
“嗯？”
“小滿的爸媽，你認識嗎？”
老刀沉默了一會兒。“認識。她爸叫老周，是個老實人，在營地裡種菜的。她媽叫阿芳，人很和氣，見了誰都笑嗬嗬的。碎片來的時候，他們本來可以跑的。但小滿在地窖裡，他們不敢跑，怕把那些東西引過去。”
綾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們就這麼擋在外麵，一直擋到死。”老刀的聲音很低，“等我們趕到的時候，老周還站著，靠在門板上，手裏攥著一把鋤頭。阿芳倒在他腳邊，身上全是傷。”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引擎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
“後來呢？”綾問。
“後來我們把他們埋了。就在營地後麵的山坡上，離你媽媽的墳不遠。”
綾沒有再說話。她把車開得很快，車燈的光柱在黑暗裏劈開一條路，像是在追趕什麼，又像在被什麼追趕。
回到營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綾沒有回住處，而是直接去了山坡上的墳地。她先看了媽媽的墳，站了一會兒，然後順著山坡往東走，走了大概五十步，看見兩座新墳。
墳前沒有石碑，隻有兩塊木板插在土裏，木板上用刀刻著名字。
“周德厚之墓。”
“李芳之墓。”
綾站在墳前，看著那兩塊木板，看了很久。
“我會照顧好小滿的。”她說。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伸手去撥，就那麼站著，讓風把她的話帶走。
三天後，羽蛇的物資送到了。
來了三輛車，裝得滿滿當當的——葯，食物，工具，種子，還有幾卷鐵皮和木材。帶頭的是黎昭，就是之前來接綾去羽蛇的那個女人。她從車上跳下來，把一個清單遞給綾。
“沈爺說了，這是第一批。下個月還有。”
綾接過清單，看了一眼。“謝謝。”
“別謝我。”黎昭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根煙，“我就是個跑腿的。對了，沈爺還讓我帶句話——別忘了你的承諾，半個月去一趟。”
“不會忘。”
黎昭點了點頭，掐滅煙，跳上車，帶著車隊走了。
綾拿著清單去找趙衡。趙衡看了清單，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綾。
“你答應了他什麼？”
“合作。”綾說，“曙光營地和羽蛇合作。我每半個月去一趟羽蛇，幫他們處理一些碎片後遺症的事。”
趙衡的眉頭皺起來。“就這樣？”
“就這樣。”
趙衡盯著她看了很久，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但綾的表情很平靜，目光很坦然。
“你確定沒有別的？”
“沒有。”
趙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行。既然你決定了，那就這麼辦。物資的事我來安排，你專心做你的事。”
綾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綾。”趙衡叫住她。
她停下來，回頭。
“你媽媽會為你驕傲的。”趙衡說。
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
“謝謝。”
接下來的日子，曙光營地像是慢慢醒了過來。
物資到了之後，趙衡組織人手開始幹活。有人負責分發藥物和食物，有人負責修繕那些在混亂中損壞的房屋，有人負責開墾營地周圍的荒地，把羽蛇送來的種子種下去。
綾每天都很忙。白天她在營地裡幫忙，搬東西，修房子，照顧傷者。晚上她去山坡上的墳地坐一會兒，然後回屋睡覺。她的睡眠很淺，總是做夢，夢見銀色的光，夢見媽媽，夢見那個地下洞穴裡的銀色棺材。每次醒來的時候，她都出一身汗，心跳得很快，要過好一會兒才能平靜下來。
墨辰極依然住在隔壁。他不太幫忙幹活，但每天都會在營地裡轉一圈，看看有沒有什麼異常。綾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在巡邏，在守護這個營地。雖然他不說，但她能感覺到。
老刀也在幫忙。他帶著幾個人去營地周圍清理那些被碎片影響過的地方，把那些被汙染的東西挖出來，燒掉，或者埋到很遠的地方。這是個臟活累活，但他幹得很認真，每天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土，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小滿的情況在慢慢好轉。蘇姐給她用了羽蛇送來的葯，燒退了，傷口也開始癒合。但她還是不說話，也不吃東西，每天就躺著，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綾每天去看她。有時候給她喂水，有時候幫她擦臉，有時候就坐在床邊，什麼都不做，就那麼坐著。
第七天的時候，小滿忽然開口了。
“姐姐。”
綾正在給她換繃帶，手停了一下。
“嗯？”
“我爸媽是不是死了？”
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是。”
小滿的眼睛裏湧出眼淚，但她沒有哭出聲。她隻是躺著，讓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流到枕頭上。
綾放下繃帶，握住她的手。
“他們很勇敢。”綾說，“他們保護了你。”
小滿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小，聽不清。綾低下頭，把耳朵湊近她的嘴。
“我知道。”小滿說，“但我想他們。”
綾的眼眶也濕了。
“我也想我媽媽。”她說。
小滿轉過頭，看著她。兩個女孩對視著，一個躺著，一個坐著，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但那段距離在這一刻變得很短，短到像是沒有。
“姐姐，”小滿說，“你會走嗎？”
“不會。”綾說，“我會在這裏。”
“一直？”
綾想了想。“一直。”
小滿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握緊了綾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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