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扶住它，慢慢放下來。
那個東西——那個人——躺在地上，眼睛恢復了正常的顏色，臉上沒有了紋路，隻剩下一張蒼白的、憔悴的臉。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小，聽不清。
綾低下頭，湊近他的嘴。
“謝……謝……”
然後他就不動了。
綾站直身體，看著地上的那個人。她沒什麼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死了？”老刀在後麵問。
“嗯。”綾說，“碎片離開宿主的時候，宿主就會死。”
“那你能救他們嗎？”
“不能。”綾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一種很沉重的東西，“我隻能讓他們死得快一點。”
老刀沉默了一會兒，又問：“碎片呢？”
綾抬起手。銀色的紋路在她掌心匯聚，形成一個黃豆大小的光點，微微脈動著。那就是碎片，從那個人的身體裏被逼出來的碎片。
“就這麼小？”老刀有些不信。
“嗯。大的碎片才會生出小的，這個是母體碎片分出來的，很小，但也很危險。”
綾把碎片握在手裏，用力一攥。光點碎裂，變成無數更小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這就完了？”
“完了。”
老刀看著她的手，眼神複雜。那兩個帶來的人也看呆了，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走吧。”綾說，“這裏沒有別的碎片了。”
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那個村子一眼。
黑暗中的村子像一座墳場。
她轉過頭，繼續走。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綾沒有回去睡覺，而是去了山坡上的墳前。她坐在那裏，看著東邊的天空慢慢變亮，看著太陽從地平線上冒出頭來。
“第一個。”她說。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手指碰到臉頰的時候，感覺有點濕。
她不知道那是露水還是別的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綾像是在廢土上畫了一個圈。
訊息一個接一個地來。東邊有個礦洞出了問題，工人們一個接一個地發瘋。北邊有個商隊在夜裏遭到襲擊，襲擊者眼睛發著銀光。西邊有個聚居點一夜之間所有人都不見了，隻留下滿地的血跡。
綾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跑。
每次都是一樣——找到被碎片寄生的人，把碎片逼出來，毀掉，然後看著那個人死去。
每一次，那個人的最後一句話都是謝謝。
綾不知道他們在謝什麼。謝她讓他們解脫？謝她結束了他們的痛苦？還是謝她給了他們一個不那麼難看的死法？
她不知道，也不想深想。
墨辰極每次都跟著她，不遠不近。他從不多問，從不多說，隻是在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不需要的時候沉默。有時候綾覺得他像一棵樹，就站在那裏，不聲不響，但你知道他在。
老刀也在跟著，雖然他一直不太情願。他的兩個同伴在一次行動中受了傷，之後就換成別人了。綾發現老刀雖然嘴上不說，但實際上是個很謹慎的人，每次行動之前都會把地形和情況摸清楚，盡量減少風險。
“你以前是幹什麼的？”有一次綾問老刀。
老刀看了她一眼。“你猜。”
“當兵的？”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麼意思？”
老刀沒有回答，而是轉移了話題。“你手上的紋路越來越多了。”
綾低頭看了看。老刀說得對，那些銀色的紋路確實比以前多了，從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往手肘方向延伸。
“我知道。”
“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不會。”綾說，但她的語氣不太確定。
老刀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什麼。
綾知道老刀在擔心什麼。他在擔心她也會變成那些被碎片控製的人，變成那些眼睛發著銀光、臉上爬滿紋路的怪物。她自己也想過這個問題，但她沒有答案。她隻知道目前還能控製，那些紋路沒有影響她的意識，沒有放大她的情緒，沒有讓她失控。
但以後呢？
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綾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媽媽。媽媽站在一片銀色的光裡，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頭髮很長，垂到腰際，臉上帶著笑。媽媽朝她伸出手，她跑過去，想抓住那隻手，但怎麼跑都跑不到。銀色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最後把她整個人都吞沒了。
她驚醒過來，渾身是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很亮。綾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她下了床，推開門，走出去。
月光下的營地很安靜，所有人都在睡覺。綾沿著小路往山坡上走，走到媽媽的墳前，站在那裏。
石碑上的字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慈母蘇婉之墓。”
“女兒綾立。”
綾伸出手，摸著那些字，一筆一畫地摸，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夢見你了。”她說，“你站在光裡，穿著白裙子，很漂亮。”
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你讓我過去，但我跑不到你身邊。”
綾把額頭抵在石碑上，閉上眼睛。
“媽媽，我好累。”
沒有人回答她。
她就這樣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月光開始變淡，東邊的天空開始發白。
她抬起頭，看見墨辰極站在山坡下麵，靠著那棵枯樹，看著她。
綾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許是從她出門就跟著了，也許隻是剛來。她沒有問，他也沒有說。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一個在山坡上，一個在山坡下，誰都沒有說話。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綾走下坡，經過墨辰極身邊。
“走吧。”她說，“該出發了。”
墨辰極點了點頭，跟在她後麵。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營地裡走。
第七天的時候，趙衡來找綾。
“有件事要跟你說。”他的表情很嚴肅，“羽蛇的人想見你。”
綾正在擦刀，手頓了一下。“見我？為什麼？”
“你最近在外麵做的事，他們知道了。你毀了那些碎片，救了他們的地盤，他們想知道你是誰。”
“我說過了，我隻是在解決碎片的問題。”
“他們不這麼想。”趙衡說，“他們覺得你有能力，想拉你入夥。”
綾把刀收起來，看著趙衡。“你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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