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被遺棄的貨運集裝箱,銹跡斑斑,裏麵隻有兩張簡易的床鋪,一張搖晃的桌子。地上還有前主人留下的煙頭和空罐頭。
“將就住。”周遠山站在門口,“晚飯六點,食堂在西區,拿著身份牌去領。明天早上會有任務分配,不勞動者不得食,這是規矩。”
他從口袋裏掏出兩個鐵質的小牌子,扔給墨辰極。
“你們的編號。342,343。別丟了,補辦要交物資。”
墨辰極接住,看了一眼。342,343。
“還有。”周遠山看向綾,“晚上別亂走。巡邏隊有命令,看見可疑的人可以開槍。尤其是你這樣的。”
綾沒說話,隻是點點頭。
周遠山走了。墨辰極關上門,集裝箱裏暗下來,隻有高處一個小窗戶透進光線。
“他不喜歡我。”綾說。
“他不信任你。”墨辰極說,“不一樣。”
“有區別嗎?”
“有。不喜歡是情緒,不信任是理智。理智可以改變。”
綾坐到床上,床板嘎吱作響。她看著那些銀色的紋路,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我真的變了呢?”
墨辰極正在檢查桌子抽屜,聞言停住。
“你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父母死了,你沒死。因為你被侵蝕了十八年,還是人。因為你站在這裏,問我會不會變。”他轉過身看著她,“真正要變的東西,不會問這種問題。”
綾愣了愣,然後低下頭,嘴角微微翹起。
那是墨辰極第一次看見她笑。
晚飯時間,他們去西區食堂。
那是一個巨大的帳篷,裏麵擺著幾十張長桌,已經坐滿了人。空氣裡瀰漫著稀粥和鹹菜的味道,還有汗味和消毒水味。墨辰極端著搪瓷碗,和綾找了個角落坐下。
周圍的人都在偷偷看他們。準確地說,是在看綾。
那些銀色的紋路太顯眼了。
“別管他們。”墨辰極說。
“我沒管。”綾低頭喝粥。
一個小孩跑過來,站在他們桌邊,好奇地盯著綾。大概七八歲,男孩,瘦得像竹竿,衣服上全是補丁。
“姐姐,你臉上是什麼?”
綾抬頭看他。
小孩沒害怕,反而往前湊了湊:“是畫上去的嗎?真好看。”
“阿萊!回來!”
一個年輕女人跑過來,滿臉驚慌,一把抱起孩子,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孩子不懂事,對不起……”
她抱著孩子要走,綾忽然開口:“等一下。”
女人僵住,臉色發白。
綾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東西,是一塊磨成圓形的石頭,上麵有天然的花紋。她遞給小孩。
“給你。”
小孩看看母親,又看看石頭,伸手接過來。
“謝謝姐姐!”
女人愣住,然後眼圈微紅,連連鞠躬,抱著孩子匆匆離開。
墨辰極看著綾。
“那是什麼?”
“小時候撿的。”綾說,“深淵邊緣有很多這樣的石頭,被風吹成各種形狀。我攢了一袋子,走的時候隻帶了幾塊。”
她喝了一口粥,又說:“他是我見過的第一個不怕我的小孩。”
墨辰極沒說話。他看見不遠處,有幾個男人正盯著他們,交頭接耳。其中一個臉上有疤的,眼神不善。
吃完飯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了。營地裡有幾盞太陽能燈,發出昏黃的光。他們穿過帳篷區,路過一個集裝箱時,忽然聽見裏麵傳出壓抑的哭聲。
綾停下腳步。
“怎麼了?”墨辰極問。
“有人很難過。”綾說,“非常難過。”
她猶豫了一下,走向那個集裝箱。門虛掩著,裏麵透出微弱的光。墨辰極跟上去,輕輕推開門。
裏麵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個凳子。床上坐著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嬰兒臉色發青,一動不動。女人在哭,壓抑地,無聲地哭。
綾走進去,站在床邊。
女人抬頭,看見她臉上的紋路,先是一驚,然後眼神黯淡下去,繼續低頭看著懷裏的嬰兒。
“死了。”她說,“早上還好好的,下午就不行了。醫生說是感染,沒藥治。”
綾蹲下來,看著那個嬰兒。
很小,可能不到一歲。臉上的青色已經蔓延到脖子。
“叫什麼?”綾問。
“還沒取名字。”女人說,“他爸上個月出去找物資,沒回來。我一個人帶著他,想著等他會叫媽媽了,再取名字。現在不用了。”
綾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很涼。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從脖子上解下一條繩子,上麵繫著一塊很小的石頭,也是那種有花紋的。
“這個給他。”她說,“陪著他。”
女人看著那塊石頭,眼淚又湧出來。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
綾站起來,和墨辰極一起離開。
走出很遠,綾忽然說:“那個嬰兒,死之前在想什麼,你知道嗎?”
墨辰極沒回答。
“他在想媽媽。”綾說,“一直在想媽媽。直到最後,他都在想。”
她抬起頭,看著夜空。沒有星星,隻有厚厚的雲層,反射著營地微弱的燈光。
“霍剋死的時候,在想什麼?”她問。
墨辰極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你想知道嗎?”
“想。”
綾看著他,那些銀色的紋路在昏暗中微微發光。
“他在想你。”她說,“他在想,墨辰極那小子,能不能活下去。”
墨辰極的呼吸頓住。
“還有老周。”綾繼續說,“老周最後想的是他的女兒。很小的時候,紮兩個辮子,在院子裏跑。他想帶她去看海,沒來得及。”
“月光呢?”
“月光什麼都沒想。”綾說,“她最後那一刻,腦子裏是空白的。隻有一片白光,很安靜。她終於安靜了。”
墨辰極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謝謝。”他說。
“謝什麼?”
“謝謝你告訴我。”
綾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你不怕我嗎?”她問,“我能看見你們最深的記憶,最痛的秘密。你不怕?”
墨辰極睜開眼睛。
“不怕。”他說,“那些記憶有人記住,比爛在我肚子裏強。”
綾沒說話。他們繼續往前走,回到那個銹跡斑斑的集裝箱。
夜裏,墨辰極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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