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寸骨皆囚------------------------------------------，落了整夜。，浸得人骨肉發僵。頸間玄鐵命鎖沉甸甸貼在肌膚之上，並非利刃割喉的劇痛，而是一種綿長、細碎、無休無止的冷，順著血脈蔓延四肢百骸，像一張細密的網，牢牢纏死了他僅剩的半分生機。，長久未動。，綴著細碎的雨珠，落於蒼白如紙的麵頰。方纔顧命辭離去時衣袂帶起的風聲早已散儘，偌大牢獄再度歸於死寂，隻剩窗外風雨蕭瑟，聲聲淒切。，鎖芯咬合，再無開啟的可能。，指尖輕觸鎖身。，鎖麵雕刻的繁複古紋硌著皮肉，冰冷刺骨。這是他年少時親手打磨的物件，耗費半月心血，字字祈願，歲歲平安。，世事顛倒。，鎖故人無憂，到頭來，被這親手雕琢的命鎖，鎖住餘生，囚入沉淵。，沉穩規整，是皇宮禁軍。，眸光平淡無波，早已不起半分波瀾。他太瞭解顧命辭。。，廢他家世，鎖他骨血，從來都不是懲戒，是獨占，是偏執，是九五至尊翻手覆雨，不肯放手的牢籠。，天光順著縫隙灑落，刺破滿室昏暗。，垂首肅聲：“陛下有旨，帶沈公子回宮。”
回宮。
何其諷刺。
沈家傾覆，滿門殞命，他早已是無根無籍的罪臣，世間再無歸處，何來回宮一說。
沈淵緩緩撐著冰冷石壁起身，久跪的雙腿發麻，踉蹌一瞬，堪堪站穩。濕透的白衣緊貼身軀，單薄的身形搖搖欲墜，彷彿一陣風便可徹底碾碎。
他冇有反抗，亦冇有言語，默然抬步，隨禁軍走出困守數日的宸獄。
踏出牢門的那一刻，滂沱冷雨撲麵而來，打濕眉眼。
宮外並非他想象中的皇城盛景，細雨濛濛，籠罩整座紫金宮闕，朱牆高聳，琉璃覆雨，層層疊疊的宮門綿延無儘，一眼望不到儘頭。
這裡是天下最華貴的牢籠。
亦是他此生，逃不開的煉獄。
一路穿過長廊宮道，遍地玉階青苔，雨水沖刷著精緻繁複的雕梁畫棟，將皇家的奢靡清冷襯得淋漓儘致。沿途宮人儘數垂首跪地，無人敢抬眸窺探他的模樣。
世人皆知，沈家謀逆，滿門伏法。
唯獨罪首沈淵，被陛下特赦，囚於宮中，無人知曉緣由，隻當是帝王念及舊情，留其一命。
可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這哪裡是留情。
是圈禁，是折辱，是將昔日風光萬丈的世家公子，踩入塵埃，日日留在帝王眼前。
最終停在一處偏僻幽靜的宮殿——清硯殿。
殿內陳設素雅，一如當年，是顧命辭尚未登基時，時常讀書靜養的偏殿。數年光陰更迭，萬物未曾變動，唯獨故人身份，天差地彆，形同陌路。
“公子暫且在此安置。”禁軍躬身退下，合上殿門。
厚重木門落鎖，輕響一聲，徹底隔絕了殿外的世間煙火。
沈淵獨自立在空曠殿中，雨水順著衣襬滴落，在光潔的白玉地磚上暈開點點水漬。頸間沉淵鎖微涼，時時刻刻提醒著他的宿命。
半生輔佐，傾儘家族、心血、謀略，助他掙脫皇子困頓，踏碎朝野紛爭，登臨帝位。
他以為君臣相知，竹馬相守，是世間難得的圓滿。
卻忘了，帝王無情，最忌功高震主，最懼故人知底。
他知曉顧命辭所有狼狽、野心、隱忍與不堪，見證過他一無所有，落魄求生的模樣。
所以待他坐擁萬裡山河，第一件事，便是抹去所有過往，撕碎舊情，將唯一知他全貌的人，牢牢囚在身側。
正午雨歇，天光微亮。
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顧命辭一身常服，褪去了朝服的淩厲威嚴，墨發僅用一根簡單玉簪束起，眉眼依舊深邃冷冽，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疏離。
他推門而入，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沈淵身上。
少年一身單薄白衣，佇立空殿，身形蕭瑟，眉眼死寂，如同一株被霜雪徹底凍僵的草木，再無鮮活之氣。
顧命辭眸光微沉，緩步走近。
他抬手，指尖精準落在沈淵頸間的玄鐵命鎖上。
溫熱的指尖觸碰冰冷的玄鐵，冷熱相撞。鎖身貼合皮肉，經年不散的寒意侵入指尖。
“可疼？”
男人嗓音低沉平淡，聽不出情緒。
沈淵微微垂眸，睫毛輕顫，輕聲作答，嗓音乾澀沙啞：“臣不敢疼。”
階下罪臣，命如草芥，何談疼癢。
顧命辭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戾氣，指腹驟然用力，按壓在命鎖之上。
刺骨的壓迫感瞬間襲來，扼得沈淵呼吸一滯，喉間湧上淡淡的腥甜。
“不敢？”顧命辭俯身，視線與他平齊，漆黑的眼眸牢牢鎖住他死寂的眸子，字字偏執冰冷，“沈淵，朕留你活著，不是讓你如枯木死灰一般，形同傀儡。”
“你要記著。”
“你的痛，你的命，你的喜怒，你的生死。”
“儘數歸朕所有。”
他微微收力，鬆開桎梏，指尖撫過沈淵蒼白微涼的脖頸，動作莫名帶著一絲繾綣，卻字字殘忍。
“昔日你幫朕奪天下，定朝堂，平亂世。”
“如今天下已定，四海昇平。”
“你無需再謀江山，無需再籌權謀。”
“從今往後，你隻需留在朕身邊。”
“寸步不離。”
沈淵抬眼，終於抬眸看向眼前的帝王。
那雙荒蕪死寂的眼眸裡，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悲涼的笑意，淺得轉瞬即逝。
“陛下。”
“若臣不願呢？”
顧命辭眸色驟然深沉，眼底冰封萬丈，薄唇輕啟，吐出最冷酷的定論：
“由不得你。”
“命鎖入骨，骨血為契。”
“此生，你逃無可逃。”
清硯殿的天光落在二人之間，明明朗朗，卻照不進兩人早已碎裂殆儘的過往。
舊情成燼，山河陌路。
一枚沉淵鎖，鎖住餘生歲歲，困住寸寸風骨。
從此皇城萬丈，人間萬裡。
他的世間，再無自由，隻剩帝王，隻剩無邊無際、不見儘頭的沉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