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反覆回蕩著王紅梅急切的詢問聲，姬玄生淡淡的回復聲，蘇小雨間或招呼大家多吃菜的輕言細語。
其他人都安靜地吃飯，王紅梅看著姬玄生，而姬玄生目光的錨點定在趙小姩這邊，嘴裏回答著王紅梅的問題，眼睛卻悄悄觀察著趙小姩的反應。
與目光熱切的王紅梅相反，趙小姩的反應很平淡，就好像姬玄生和王紅梅在談論著一塊布料很厚實，特別適合做工服。
王紅梅用各種溢美之詞讚歎著國外的繁華和富庶，與姬玄生在國內遇見的崇拜者大同小異。
而趙小姩平靜吃菜，一言不發，讓有心試探的姬玄生很挫敗，落向趙小姩的目光越來越密集。
連一貫心大的李楠都感覺到了一點微妙的不同。
這時代的大學生是天之驕子，王紅梅大三了，早已褪盡了小城姑孃的青澀，在學校學生會也是一個風雲人物，是一個大方爽朗的性子。
她見姬玄生頻頻望向趙小姩，好似在等待老師肯定答案的學生，心生不悅，覺得趙小姩落了姬玄生的麵子。
想起蘇教授先前介紹時說這位姓趙，於是忽扇著大眼睛，輕撫耳邊的短髮，端起酒杯對著趙小姩說：“這位姐姐，我今天問的問題比較多，您有高見，期待能不吝賜教，敬您一杯，我先乾為敬。”
趙小姩端起酒杯輕聲說：“賜教不敢當，姐姐可能也不敢當，我是六四年二月生人，誰大誰小也不清楚，這酒我喝了，祝您前程似錦！”
“你這姐姐當得，我是同年八月生的，祝姐姐家庭幸福！”
兩人碰一下杯，喝盡杯中酒，王紅梅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落落大方地開始詢問趙小姩：“趙姐姐對目前的時代有什麼評價?”
這個時代的大學生畢業包分配，都是國家幹部編製，說話自然意氣恢宏，最喜歡在學校針砭時事時事、指點江山。
趙小姩微微一笑，輕聲說：“我一個普通老百姓，現在日子一年比一年好，吃得飽，住得好，還能多掙錢，自然覺得這是一個好的時代，以後還能更好。我們的國家在新舊交替，在飛速成長。”
這話說出來，蘇玉榮和李楠都舒了一口氣。她們這種家庭的人最忌諱表錯態、說錯話，大方向一定不能出錯。
“你不覺得我們落後太多嗎？”王紅梅為了證明自己觀點的正確，丟擲來了一個必勝題，隻要一個人誠實，就不能睜眼說瞎話。
趙小姩微微皺了一下眉，心想眼前這姑娘可能出風頭出慣了，一心要贏，在言語上慣會壓別人一頭。
假裝謙虛也不是趙小姩的風格，於是直接回答：“我們吃過的虧是我們的羞恥，但是，知恥而後勇，我相信大家都在認真學習，勤勞致富，努力改變國家的麵貌，而不是朝外俯首稱臣，沒腰了。”
輕言細語裏包含的尖銳觀點讓王紅梅漲紅了臉，她一時羞憤，緊緊捏住筷子，卻不動手吃菜。
蘇小雨在旁邊招呼大家：“別光顧著討論問題，多吃菜，多吃菜！”
為了不讓尷尬的氣氛蔓延，大家都開始吃菜，誇獎保姆阿姨的手藝好。
小朋友們這一桌不喝酒吃得快，蘇玉榮讓保姆阿姨帶她們去漱口午睡，午睡後，下午才能去出去逛街。
王紅梅在趙小姩這裏碰了一個軟釘子，有點明白了，這位表麵看著嬌軟可親的女人不太好惹。
認輸卻又不甘心，在辯論上王紅梅很少輸，她爸是單位的會計，外號“王鐵嘴”，說話從沒在人前落過下風。她自然也得了家傳，再加上大學生的光環，說出的話就是正確的代名詞，就是有道理。
今天怎麼會成這樣呢？還是姓趙的不識趣。
蘇玉榮看著臉色變幻的王紅梅，心裏暗想這孩子就是太順了，成績好，身體好，有些爭強好勝，這在年輕人身上不算缺點，畢竟沒有受到現實生活的打磨，缺少變通。
趙小姩雖然沒有讀過大學，但是一直在努力，無論是工作、思想、還是談吐上，遠比王紅梅成熟，這位是社會實戰出來的選手。王紅梅過分捧著國外長大的姬玄生其實也不好，不卑不亢、清澈善良纔是一個年輕人該有的底色。
舒小欣有些懵，女性的敏感讓她意識到眼前的局麵不好處理，雖然話題與自己無關。她是大二的，和李楠一起來蘇家拜訪，兩人都是學生會的成員，迅速成了好友。
王紅梅和趙小姩這樣針鋒相對地對話，兩人可能從此就不會來往了。王紅梅是師姐，在學生會和自己也合作過，現在自己卻對趙小姩一見如故，以後結交誰？還是兩個人都別得罪?
這個平衡點不好站，站得穩獨善其身，左右逢源，站不好兩人就都得罪了。
思來想去，舒小欣決定裝傻，反正自己也不想出國，沒必要瞭解國外的事，不懂的事情不發表意見。國內確實一天比一天好，解開從前的桎梏了，頭腦靈活的人都在悄悄悶聲做生意發財。
窮是因為沒錢，有錢還會窮嗎？落後是因為跑得慢，追上了還會落後嗎？
沉默的舒小欣一直在想，微微皺著小眉頭。
江南女子的軟糯是表麵溫和禮貌地待人處事，骨子裏的韌性隻會在細水長流的生活裡慢慢顯現出來。
李楠見飯桌上氣氛悶，起身又敬了蘇玉榮一杯酒，感謝蘇教授的指導和幫助，讓自己圓了大學夢。
蘇玉榮高興地喝了，眾人紛紛跟風，祝蘇教授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飯桌上的氣氛再次熱鬧和諧起來，大家順利吃飽喝足。
收了桌，保姆阿姨謝絕了幾個年輕人幫助洗碗的要求，廚房不大，人多站不下。
蘇小雨泡了茶，李楠幫忙端茶，王紅梅攔住趙小姩示意她坐下，接過李楠手裏的茶杯放到趙小姩手邊，笑著說：“我離得近，你別燙著了。”
“哦，謝謝你。”趙小姩接過茶杯。
王紅梅目光灼灼地看著趙小姩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一點不一樣來。
四目相對，都不挪開，彷彿無聲的對峙和較勁。
“你覺得我們的製度會贏，是基於口號還是信任?我們都是年輕人，最好直抒胸臆，酣暢淋漓對話比較好。”王紅梅的眼睛盯著趙小姩，想從中看出強撐或者心虛後的憤怒。
趙小姩看著她的大眼睛認真地說：“基於信任和常識。一個全心全意為自己人民謀福祉的國家本自具足，我們自力更生、艱苦奮鬥，一定會有光明的未來！”
“本自具足?”
“對，本自具足，不假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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