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農家大都開始吃晚飯。
趙大青拎著一瓶酒,不願碰見村裏的人,遇見了無話可說,說了更無人懂。
他穿過開滿紫雲英的稻田,踩著田埂,悄悄來到老丈人趙有糧家。
趙有糧正在喝悶酒。
今天他老孃想吃豆腐,他推了半天的磨,做了三板豆腐,幾碗豆花。
本來想給妻子留兩板,炸成豆腐泡吃,結果煮豆漿的香味飄出來,四鄰五舍都知道他家做豆腐了,大家都拿著盤子碗到他家來買豆腐。
自家老孃一看有錢收,跳得比誰都快,賣豆腐的錢全揣進了自個腰包,誰都別想要出一個鋼鏰。
大過年的,趙友有糧不能捂著豆腐不賣,自家本來就是賣豆腐的。
左鄰右舍還嫌買得少,都說:“你家靜貞啥時候回來?你點的豆腐沒有她點得漂亮。”
趙有糧隻能含含糊糊地回應,出了正月再說。
從前他總是怪常靜貞做豆腐非要拉到遠處賣,賣的錢還送到食堂讓自己存著。
近處的人家隻收豆子換豆腐,現在看老孃搶著收錢的做派,知道了其中緣由。
與兒子不同,常靜貞是兒媳婦,受了婆婆氣還沒處發作,打兒罵女也捨不得。
遇上胡攪蠻纏的老孃趙有糧頭疼,也理解了常靜貞的難為。
趙大青走進老丈人家的院子,打量起老丈人家去年蓋的新屋。
大小都差不多,與自家不同的是,老丈人家蓋新屋的錢老兩口辛辛苦苦攢的,自家蓋新屋的錢是自己和趙小姩兩人打工掙的。
不同想法的老人,不同的做派。
自己親娘總是叮囑自己不要讓趙小姩手裏有錢,說趙小姩有錢就會補貼孃家,要提防媳婦,所以自己掙的錢都交給老孃攢了起來。
今年開了一個存摺,自己沒空,讓趙小姩去開的,所有的收入除了非花不可的開銷都存了起來。
現在看來,老丈人家不光白養了閨女,一分錢沒花到他們的,還得替他們養小雪,自家老爹老孃就出了一張好嘴,就把所有的利益都扒拉到自己碗裏了。
趙小軍是和他們一模一樣的人,難怪會互相喜歡。
趙大青嗤笑了一聲,嘆口氣,進了堂屋。
趙有糧正燙了一瓷壺酒,在淺斟慢酌。
趙大青上前叫了一聲爸,感覺心裏的委屈直往眼睛鼻孔裡鑽。
趙有糧見女婿登門,不能怠慢,領他到廚房,問他有什麼想吃的,再炒兩個菜,爺倆喝幾杯。
趙大青哽咽地說想吃蒜泥白肉和麻婆豆腐。
趙有糧讓他剝蒜,去院裏掐小香蔥和香菜,然後去罈子裏倒米酒,又燙了一壺酒。
趙有糧點火炒菜,速度飛快,一會功夫四個菜就端上了桌:蒜泥白肉、麻婆豆腐、涼拌豬頭肉和青蒜苗熗炒油豆腐。
熱辣鮮香中,爺倆先碰了一個。
趙小姩奶奶今天收了錢,心情大好,沒出屋,躺在床上聽戲曲廣播劇,收音機聲音開得很大。
酒菜下肚,趙大青和趙有糧慢慢開啟了話匣子。
“大青,多吃點,出去打工就吃不到家鄉菜了。”
“爸爸,今年姆媽和小姩留在城裏養身體,我自己都不太想去外頭打工了。”
“外麵掙錢多,屋裏頭錢難掙,你看這房屋寬敞,也是這幾年能做生意了,你姆媽天天推磨做豆腐,一塊豆腐一塊豆腐換回來的錢。”
趙大青眼前浮現出常靜貞風吹就倒的模樣,一個小個子的瘦乾女人,推著沉重的磨盤,日復一日地磨著豆漿,做好豆腐又拉到鎮上和各村去賣。
豆渣餵雞鴨鵝豬,也不能浪費。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時時刻刻不得閑。
自己親娘是怎麼說的?“常靜貞愛乾淨,家裏磨豆腐,有豆漿喝,小雪跟著她能過上好日子,跟著我們邋邋遢遢的。”
於是,自己就把孩子理所當然地放在丈母孃這裏了。
現在想來全是自家親孃的算計。
想到這裏,趙大青對趙有糧說:“我弟馬上娶媳婦,我和爹孃分家了。除了一間房也沒分到啥,以後我掙的錢都歸小姩管。”
“你說的都是真的?”
趙有糧用審視的語氣問趙大青。
他不太相信趙大青,因為鄉下男人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孝順爹孃,要照顧兄弟姊妹,妻子兒女是放在最最後邊的。
有句話咋個講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說的就是衣服可以換,手腳缺一不可。
趙有糧此前已經喝了不少酒,他這麼想,也就這麼順口說出來了。
趙大青聽完後一愣,搖搖頭,對老丈人說:“爸爸,這話講的不對,你看街上殘疾人都在拄拐走路,沒看見誰光著屁股在外麵的,男人沒有老婆,跟光著身子有什麼兩樣?人可以缺手卻腳,但不能光著身子在外麵晃吧?”
趙有糧聽完,愣怔了一會,覺得趙大青說的更有道理些,怎麼從前就沒有人對他講呢?
不禁悲從中來,自己這段時間單身漢的日子過得真苦!
難怪這些男人們嘴上說著要講兄弟義氣,背地裏想方設法都要去討一個老婆,讓自己日子好過。
趙大青見老丈人不說話,不反駁自己,覺得他能理解自己的心,就繼續說:“以前我也覺得爹孃老子是老大,會永遠管著我們,但今天我家出的事讓我看透了,還有一句老話講了:樹大分杈,人大分家。
我們小兩口掙的錢都交給爹孃蓋新房了,可我弟弟自己卻藏了心眼,自己掙的錢都存起來自個用。”
“你爹孃和你弟弟,都是那種會盤算別人的。你和小姩全是傻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我尋思你弟媳婦估計也是一個能算計的,你以後自己長心吧。”
“爸爸,你和姆媽是怎麼過來的?姆媽正月初十過生日,你進城嗎?”
“我會進城的。以前這個家,她一天也沒有離開過,我覺得日子好過,是我養活著他們。
現在我才明白了,憑我那點工資也就能養活我自己和老孃,孩子和她自己還真得算你姆媽自己養活的。”
“怎麼會?爸爸你有工資的。”
“我這段時間,夜裏一個人睡不著,前思後想,這點賬還是能算明白的。我的工資是一個死數,是小頭,而她賣豆腐,養雞鴨鵝賣肉賣蛋,那纔是大頭。
不過我比你還算要點臉,你是個更不要臉的小白臉子,連你自己和孩子都是你老婆養的!”
啥?!
趙大青被老丈人這出其不意的一頓罵,直接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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