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把你抓起來審問?”也許是積壓的憤懣和遭遇的荒誕賦予了他勇氣,暮落誠心誠意地發問:“明明你纔是那個‘犯人’?”
“我隻是遵從於博士的意誌,執行了他的命令。”盧西恩優雅地從那件厚重的防護服口袋中取出一管藥劑,擰開,仰頭飲下,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在品嘗一杯陳年佳釀。
服用後,他才繼續以那種平和的、彷彿在陳述舞台旁白的語調說道:“況且,我隻是一名演員。審問我毫無意義,我的每一句台詞都可能成為另一重迷霧,反而誤導她們的判斷。”
事實上,傀影遠不止是演員,他更是精神控製大師,若他方纔有意開口辯解,龍門諸位巨頭很可能將其視作“群體性譫妄”的前奏,是為了拖住她們為博士爭取時間的伎倆,結局大概率是被當場物理性“靜默”(多半會立刻暴起把他拍暈……)。
“……你剛才喝了什麼?”儘管盧西恩語氣平靜,周身並無任何即將失控發瘋的徵兆,但暮落那幫他多次絕處逢生的靈性直覺仍在瘋狂報警,警示著周遭某種本質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理智補充劑。我正在晉陞。”盧西恩用談論下午茶般的口吻,說出了足以讓任何知曉內情者心驚肉跳的話語,“雖自覺狀態尚佳,但博士再三叮囑,務必按時服用。他曾言,精神領域的病患,往往最難察覺自身之疾。”
晉陞??!!
在猩紅劇團的,每一次“晉陞”無不伴隨著血與火的洗禮,血腥的首演、觀眾的獻祭……暮落沒聽過更沒見過不流血的晉陞,從來沒有。
他下意識地在座椅上向後挪動了半分,這個細微的動作立刻引來了盧西恩的目光——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鎖定獵物般的專註,明確無誤地重複著之前的警告:你還不能離去。
不要慌!
還沒有升起結界,那就說明還有機會……
強烈的求生欲驅使著暮落試圖自救,關鍵在於穩住眼前這個看似平靜,實則已踏入非凡領域的“瘋子”:“晉陞……好像不是什麼好事。”
“或許吧。”盧西恩微微頷首,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洞徹的光芒,“但這是命運長河中無法迴避的渡口。與其在無知的渾噩中被洶湧的神性徹底吞沒、覆蓋,不如握緊舵盤,有準備地駛入風暴。何況……”他頓了頓,語氣中似乎帶上了一絲微妙的考量,“博士提出了一些……‘安全措施’。我認為,或許你也應早做考量。”
暮落一點也不想考慮這種瘋狂的事情——他根本不相信這種涉及本質的蛻變會存在所謂的“安全措施”。他本不想接這個話題,但是好奇心害死蛇,明明知道眼前是一個主動晉陞的、地地道道的瘋子,被爛片荼毒一晚上、憋住的一口老槽還是驅使他問出口:“……這樣,也能晉陞嗎?”他意指這場混亂、平淡甚至有些滑稽的“逃亡劇”。
盧西恩的唇角竟浮現出一抹清晰可辨的笑意——這又是暮落記憶中未曾有過的表情。在猩紅劇團時,他的笑往往與癲狂和毀滅相伴,“今夜的劇幕,果真如此……不堪入目嗎?”
暮落:……劇團長看到會被氣活過來的程度吧。
“若我不去繼承祂的權柄,我便無力將其終結。”盧西恩看出了暮落確實需要一個解釋,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但若我在繼承權柄後,成為了另一個‘祂’,那麼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同樣未能真正殺死過去的‘祂’。”
暮落仔細咀嚼著這番話,漸漸明白了其中的悖論:欲要弒神,唯有以新神取代舊神。而新神與舊神,在權柄的本質層麵,或許並無不同。
等等……所以,這就是你投身“爛片”藝術的緣由?試圖以一種截然不同的、近乎“褻瀆”的方式,去重新定義“酒神”的權柄?
暮落心中奔騰的草泥馬彷彿又取悅了對方:“癲狂與毀滅,便是藝術的唯一真諦嗎?”盧西恩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簡陋的牆壁,望向外麵的雨夜與人間,“你看這龍門城中的萬千生靈,日復一日,為生計奔波,為瑣事喜憂——這些平凡卻真實的悲歡離合,難道就不值得被書寫、被呈現嗎?”
”博士拍這部影片,是為了教人們應對源石感染,是盛世的危言——人們總是不喜歡危言的,如果傳達的方式不夠,”盧西恩尋找了一下措辭,最後借用了一句博士的口頭禪,“接地氣——那麼就很難被人們所接受。”
“至於這出‘偷天換日’的戲碼……隻是為了保護這裏的人而已。博士無論如何都不希望這裏因為他的計劃而發生踩踏事故。”盧西恩:“我可以成為一個糟糕的演員。也可以演出許多糟糕的戲劇。如果人間從此喜樂平安,那麼再沒有人願意欣賞悲劇,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你不用這麼緊張,”盧西恩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內在的層麵感受著什麼,隨後纔再次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淡然,“我的晉陞,已經完成了。”
空氣中那若有若無、彷彿即將凝結成實質結界的壓迫感,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當帶著濕意的、屬於現實世界的新鮮空氣重新湧入時,一個優雅的生靈從窗外溜了進來,消失在盧西恩身後,暮落隻來得及看到兩條尾巴……
他沒敢多問,狠狠深呼吸了幾口,試圖將憋悶了一整晚的濁氣徹底排出,但心中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在劇團長那些記載著“聖徒墮落”的禁忌卷宗裡,他見識過太多血腥、瘋狂、伴隨著無數犧牲的晉陞儀式。
他從未想過,晉陞竟也可以如此……平淡如水、潤物無聲的。
但暮落剛剛放鬆下來,盧西恩的下一句話,又讓他的蛇尾瞬間再度繃緊,鱗片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羅德島成立了娛樂影視部門。你有興趣加入嗎?”“猩紅血鑽”的聲音裡,竟然也透露出一點點疲憊,“如你所見,我們很缺專業的演員。”
……
與此同時,在龍門某處。
抹掉註冊資訊以防追蹤後,Logos一直把“博士送的”那對耳機帶在身邊,並每天記得充電,以保持其隨時處於開啟狀態。這一行為顯然遭到了W的無情嘲笑:“不知道的還以為那不是一對耳機,而是一對耳環——順便提醒你,那不是博士送的。”
對此,女妖閣下不為所動:他堅信博士的每一個舉動都暗含深意,既然博士沒有收回這對耳機,那麼它們便如同契科夫的槍,定然會在命運的某個節點,發出自己的聲音。
新年夜,遠離故鄉河穀的他並沒有多少慶祝的興緻。但為了不在周圍沉浸在節日歡慶中的鄰裏間顯得過於格格不入,Logos還是進行了一場徹底的大掃除(他最新研發的凈化咒文成功實現了對區域內蟑螂的自動驅離,這極大地改善了他的居住體驗與精神狀態),並依循炎國習俗,在門邊貼上了寓意吉祥的春聯。
大炎的新年慶典,相較於女妖王庭那些古老而盛大的祭祀,或許顯得質樸甚至有些瑣碎。然而,即便是身處龍門的這片貧民區,當年夜飯的香氣從千家萬戶的視窗飄散出來,瀰漫在寒冷的空氣中時,依舊讓這些漂泊在外的薩卡茲們,嗅到了一種在卡茲戴爾難以尋覓的、名為“國泰民安”的氣息。連一貫聒噪的W也變得沉默起來,竟然一整天都沒有找茬。
就在Logos倚在門邊,望著不遠處空地上幾個正在燃放小型煙花的孩童微微出神時,他衣兜裡那對精心保養的耳機,突然傳來了“滋滋”的電流噪音。
他猛地從台階上站直了身體,動作快得甚至帶起了一陣風,把旁邊的W嚇了一跳:“[薩卡茲粗口]!你又發什麼神經?”
Logos以最快的速度將耳機戴上,在等待後續訊號的過程中,他幾乎屏住了呼吸。
“滋滋。”電流聲再次響起,穩定而清晰。
隨後,那個他等待已久的聲音響起:
“我需要幫助。你們願意提供幫助嗎?”博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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