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剛醒來的時候，非常害怕，”阿米婭講起從她的視角看到的、一路走來發生的事情，“不僅僅是在實驗室裡……實際上，相比那些實驗，外麵的世界更讓我害怕。”
“僅僅因為旅館老闆泄露了我們從卡茲戴爾來，就有一夥極端分子想‘清除’我們——哪怕我們並不是薩卡茲。
“博士，你當時明明在房間裏安裝了致命的陷阱，但卻沒有按下開關。你對我說，也許他們並沒有那麼壞，然後……”
博士回想起這件事，有點想笑——當時他即興扮演一個帶著女兒逃離薩卡茲魔爪的老父親，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情真意切同仇敵愾，最後把對麵演走了……
“你對每一個種族都感興趣。我記得有一段時間你假裝在街上擺攤，其實是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看……”
博士捂臉：這是黑歷史！
任誰一睜眼發現自己穿越到了獸耳遍地走的世界，都會這麼乾吧？
“每次我震驚於人們的互相仇恨和永恆戰爭的時候，你總是告訴我，在他們瘋了之前也曾經是正常的人，告訴我不要恐懼……”
“你是愛這個世界的，”阿米婭揪住博士的袖子：“就算，就算你最愛的是那些從文明上麵生長出來的科學與藝術，但生長出那些東西的，終究是這片土壤。”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土壤本身，又為什麼要製造出‘像人類’的我們？”
“用你的話說，先史文明已經把自己的科學與藝術‘刻在玻璃裡’——無論發現這些遺產的是什麼樣的種族，無論‘大考古’的是羰基還是矽基生物，你們的科學與藝術都會被銘記。你們已經得到了永恆——如果那就是你唯一在乎的。”
“不管是現在的博士，還是以前的博士……”阿米婭鬆開博士的衣袖，“我不相信記憶會把你變成完全不同的人。我相信你。任何一個你。”
博士沉默了很久。
“我也相信您。”Logos上前半步：“如我所見，您一直在盡一切可能做出最好的選擇……那麼即使是一萬多年前的‘那個您’，也不應該例外。如果您曾經做下殘酷的決定，那也一定是因為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默了一會，他突然補充：“殿下一定知道我們會來找您。她既然沒有給我們指示，就是默許我們來找您。無論您怎麼說，她仍然相信著您。”——“W”原本還在“唔唔”抗議，這時候才安靜下來。
Misery意識到這是一個近似於“投票”的時刻：“我剛剛開始認識您，但您曾經用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拯救了我最好的朋友。也許您的手段有些不循常規，但我暫時傾向於相信，那是為了得到一個更好的結果。”
阿斯卡綸發現所有人都已經發言完畢（W：？），才放下讓她像是來“逼宮”的匕首：“我會用我的眼睛去看。”
博士把控製室裡的人挨個看了一圈，確認了每個人的眼神，最後才嘆了一口氣，“因為別人的判斷而選擇相信自己很奇怪……我建議還是保留懷疑的態度。你們缺失了很多資訊。這是個很長的故事。因為我的腦子問題，我不能保證每一個細節都準確。”
時隔一萬多年，同一片大地上的人，終於聽到了屬於遙遠過去的歷史。
從古希臘人的夢囈，到諸子百家的爭鳴；從文藝復興、工業革命到資訊時代與意識信標，再到萬千星辰與宇宙熵增、因果律和“伐木工”——那個被泰拉看作神的文明，曾衣衫襤褸、步履蹣跚，也曾對抗時間、玩弄因果，直到文明的盡頭，在更高的存在麵前，發現自己仍如嬰兒，一樣地一無所知、朝不保夕。
“真理隻存在於宇宙的盡頭，而癡愚是永恆的。”博士恍惚覺得，許久以前，自己或許就說過這句話，“在垂死的掙紮中，我們提出了最後的計劃。這些計劃一併造就了今日的泰拉。”
他接著講起已經沒有能源進行最後一次喚醒的石棺群，造就了拉特蘭的“天堂支點”與造就了海嗣的“深藍之樹”，以及奠定這個世界的主旋律的東西：源石。
“泰拉是一場有預謀的‘重啟’，而源石就是確保重啟的伺服器。”
博士抬起自己的手，在阿米婭不贊同的目光中脫掉手套——雖然不會感染源石，但泰拉的環境也並不適合史前人類生存，哪怕將麵板暴露在空氣中，對他也有很大的風險——博士仔細端詳自己的麵板，撚了一下手指上長出的一小根倒刺：“我甚至不能確定這個世界是不是真的。”
阿米婭眨了眨眼睛，試圖消化巨大的資訊量：“什麼叫……不是真的？”
博士笑了一下：“你還記得我的胡言亂語嗎？什麼上一次死的時候，什麼讀檔，什麼演習券……”
阿米婭如墜冰窖——她堅持把這些當成“胡言亂語”，是因為這些東西觸及了她最初的恐懼。
“我知道的，”博士說：“我知道你在我死後，許願讓我活過來——不，你許的願望應該是‘讓我永遠不死’。”
在場的所有人在這一天都遭受了世界觀的衝擊，還好他們是薩卡茲——Logos喃喃道：“……復活？”
泰拉並不是不存在讓人復活的巫術……
“當然，復活是可能的，隻要儲存好靈魂，也就是意識信標，”博士：“但我的情況有些不同。載入意識信標的過程，啟用了我的控製許可權。這就是不對勁的地方——你們知道星星為什麼是隨機執行的嗎？”
這個過於突兀的跳轉讓眾人一時隻能發愣。
“因為算力是有限的，”博士：“即使源石內化了整個先史文明，吸收了整個文明的算力，終究還是有限的——還不足以模擬宇宙億萬星辰的執行，因此隻能製造一片虛假的天空，讓它們在幕布上做最節省算力的隨機運動。”
Logos直到這一刻才如遭雷擊——他想起那個困擾殿下的課題，“內化宇宙的反轉”：“泰拉……是虛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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