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史文明的古希臘人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因此這句話似乎可以理解為博士掛在嘴邊的、一萬五千年前的典故的一部分,但阿米婭總覺得,相比先史文明的哲學思辨,這句話在博士口中,其實有著更為確切和不祥的含義。
應該跟可露希爾小姐討論這件事嗎?
博士埋首研究時,常常把羅德島的控製權交給可露希爾小姐,如果連她都不可信,那麼羅德島也不再安全了——這個念頭在阿米婭腦海中閃過,又很快被否定了。
她意識到,自己並非懷疑可露希爾小姐,而是抗拒這個話題本身——因為這是在懷疑博士。
而博士似乎鼓勵著這樣的懷疑,才會故意暴露了許多線索。
“博士的……家鄉,”阿米婭尋找了一會兒措辭,才翻出“家鄉”這個溫情的詞彙,“這句話來自博士的家鄉。”
可露希爾原本吃瓜的臉頓時皺起來,上麵寫著“好傢夥,又是一萬五千年前的典故”——博士來自先史文明,雖然這一點沒有寫進任何公開或內部資料,但對於羅德島大部分幹員都已經不是秘密。
在私下裏八卦博士的時候,幹員們甚至傳閱過來自阿戈爾的“考古文獻”,試圖從中一窺那個神秘的先史文明“預言家”。可露希爾自己也看過幾份,雖然大部分內容連她都沒看懂,但不妨礙她跟著大家一塊兒起鬨。
有了開頭,接下來就順暢多了。
阿米婭覺得自己應該勇敢一點,循著博士鼓勵的方向去探尋,把這當作一道考題——她先是解釋了那個古希臘人的典故,然後才提到自己的觀察:“博士失去了一些記憶。我總覺得他有時候很矛盾。他既想要找回那些記憶,又害怕找回……”
可露希爾下意識又叼了一片薯片,然後啟動她工程師的邏輯思考:“想要找回記憶很正常,尤其是這些記憶還關係到源石。但為什麼害怕找回?”
“大概是因為……”阿米婭喃喃:“博士害怕找回了記憶,他就不是現在的自己了。”
不止於此,阿米婭。
她想起特蕾西婭小姐和Logos先生苦苦研究的課題,關於源石內化宇宙的反轉——博士的往來信件從來不避著阿米婭,更確切地說,在阿米婭當助理的時候,這些東西總是攤開放在書桌上,彷彿是特意想讓她看到——博士對特蕾西婭小姐說,“不要再全然信任我了”。
那幾個字寫在信紙的末尾,筆跡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但阿米婭每次想起那句話,都覺得那些筆畫裏藏著某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她想起博士在切爾諾伯格的石棺邊,和一個陌生人使用先史文明文字進行的對談。她已經學會了一點先史文明的文字,雖然不足以讓她從飛速跳躍的文字中完全捕捉裏麵巨大的資訊量和充滿隱喻與深意的內涵,但足以讓她窺見他們討論話題的不祥。
她於是意識到自己沒有說出口的那個猜測,或許纔是殘酷的真相:找回記憶的博士,可能會為了先史文明的延續,親手毀滅現在的他試圖保護的一切。
“過去的我不是現在的我”,真正的內涵或許其實是:“現在的我試圖對抗過去的我”。
而這種對抗似乎是毫無勝算的:
如果我沒有那些記憶,就無法勝過他;而當我有了那些記憶,就會成為他。
在可露希爾咀嚼薯片的聲音裡,阿米婭終於理解了博士焦慮的原因,以及這場戰爭中,真正的敵人。
……
在倫蒂尼姆的城防炮落在獅王行宮之後,這座城市延遲了一段時間,才明白這意味著城防已經失守,以及薩卡茲佔領的開始。
更早認識到這一點的,是侵略者的同族。
看到紅光在不遠處的倫蒂尼姆上空亮起時——儘管城防炮不太可能是針對幾個半夜在荒野上遊盪的薩卡茲——四人還是立即撲倒,咒文組成的帷幕在他們頭上形成一個氣泡,而身下的土地也變得柔軟凹陷,隨時準備把眾人吞入其中:如果被鐳射束命中,這就是一種保護,相比之下窒息是值得冒的風險。
好在鐳射束不是朝向他們,甚至不是朝向城外。紅光閃過後大約四十秒,一聲即使在距離倫蒂尼姆十幾公裡外的荒野上,也能聽到的巨響,才延遲地傳來。
W第一個灰頭土臉地爬起來:“看來城裏的情況不太妙喲~”
Logos不著痕跡地拍了拍衣服,“城防炮在向內開火。”
Misery是唯一身上沒有土的:“倫蒂尼姆沒有時間疏散。就算為了阻擊特雷西斯,城防軍也不至於連平民一起攻擊——那會上軍事法庭的。”
“這麼說,”W歪了歪頭:“軍事委員會已經佔領城防咯?”她嘖嘖兩聲,“維多利亞人原來這麼不堪一擊嗎?”
阿斯卡綸玩著匕首,沉默不語。
“堡壘都是從內部被攻破的。”過了一會兒,Logos才接話。
他的話似乎意有所指,眾人一時間都沉默下來,不約而同想起了特蕾西婭將任務交給他們的那一刻。
“殿下,”W有些急切,“讓我留下吧。”
軍事委員會的行動會讓卡茲戴爾變成眾矢之的,維多利亞人未必不懂得“圍魏救趙”的道理。
“這裏有我,”特蕾西婭溫柔地笑著,但她的笑容裡有一種不祥的離別意味:“你們需要到倫蒂尼姆去。”
W想問,為什麼?
但她不敢問。這太冒犯了。
好在特蕾西婭看出了她到嘴邊又收回的話。
魔王的目光落在W臉上,那雙眼睛裏沒有責備,沒有不耐,隻有一如既往的溫和平靜。她主動回答了W沒有問出口的問題:“特雷西斯一旦行動,巴別塔就會宣佈與軍事委員會敵對。唯有如此,在他失敗以後,卡茲戴爾才能繼續存在。”
“所以我們必須去倫蒂尼姆,”阿斯卡綸明白了:“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們與軍事委員會的敵對。”
“……殿下,”Logos意識到,這可能是自己唯一問這個問題的機會,“您和攝政王的計劃……是為了……?”
他沒有說完。或者說,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完。
“最初的源石——提卡茲的祖先觸碰的那枚源石,”特蕾西婭的笑容沒有變化,但悲傷與堅定兩種情緒都隱含在她的聲音裏麵:“這是薩卡茲唯一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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