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你刪除記憶的真正原因?”
特雷弗·弗裡斯頓沉默許久以後,纔在命令列緩緩打出這句話,那些字元一個一個跳出來,在螢幕上拖出漫長的停頓。
“你愚弄了我們所有人——甚至包括你自己。”
直到今日,特雷弗·弗裡斯頓才開始復盤這位同僚在末日之前的黑暗時代所有異常的行為,而一旦抓住了線頭,一切曾經不能理解的事情都變得有跡可循:
“你一直是我們中最穩定的,即使秦的死也沒有影響你。我們都以為是因為你瘋狂的記憶隔離手術,或者因為你作為人類第一批使用意識信標的實驗體,足夠漫長的生命讓你見慣了生死——”
他頓了頓。
“但其實是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懷抱希望。一個已經絕望的人,當然不會被他人的絕望擊倒。”
博士看著螢幕上滾動的文字,手指懸在輸入介麵上方。
“雖然我已經不記得那時候的精神狀態,但那肯定不是絕望,特雷弗,”他回答他:“恰恰相反,當你們都在向著絕望做最後的衝鋒時,我篤信自己的計劃一定會成功。”
“成功?”特雷弗·弗裡斯頓:“你把今天的一切……叫作成功?”
“你是末日計劃的最終執行者和掌舵人,你加入哪一項計劃將決定誰獲得資源的最大傾斜……雖然你涉獵廣泛,但最早是以生物學家的身份,以意識信標研究成名,我們原本以為你會加入陸的深藍之樹計劃,但你卻選擇了源石……
“這是你和普瑞賽斯的共謀……不,你的變化連普瑞賽斯都感到不安。我們以為她是出於對你的關心而神經過敏,但實際上她纔是最早察覺到你的問題的人。
“你向來是我們之中最理性的。最不需要記憶隔離手術的人就是你。而你卻是唯一要求接受手術的……因為你打算拋棄的,是我們的文明。隻有刪除了記憶,你才能毫無掛礙地這麼做。
“你們不是同謀。源石今日的變化,恐怕連普瑞賽斯都沒有預料到……”
螢幕上的文字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滾動:
“今天的一切,就是你想要的嗎?我該如何稱呼你,先史文明的預言家,還是泰拉的Dr.?”
“……如果你決定不再將我當作同胞,我不會為自己辯解。”博士隻是平靜地回復。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事實證明你是對的,我們所做的一切,都隻是垂死的哀嚎而已。”特雷弗·弗裡斯頓再次靜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問:“今天的泰拉,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嗎?”
“……我不知道。我能夠回答的是,我或許認為意識信標是錯誤的發明——我們總認為科學走上岔道沒什麼大不了,總還能轉回來,但有些岔道或許是致命的。”
博士這次沒有沉默太久:“我或許是為了修正這個錯誤,才選擇扮演這個角色。”
“儘管早就沒有人再提這個外號,但我還記得第一次讀《意識信標》時的震撼,舊日的新聞把你稱作‘永生之手’,”特雷弗·弗裡斯頓:“賜予人類永生的神,為了修正這個錯誤,決定重新賜予人類死亡?”
“我隻是一個恰好站在歷史拐點的小醜。”博士:“永恆的生命,就不再是生命。特雷弗,永恆的隻有死亡。”
特雷弗·弗裡斯頓:“你認為在真正的毀滅到來之前,我們的文明就已經死了。”
博士:“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認為。”
特雷弗·弗裡斯頓瞭然:“《生活的死亡》。人們都以為那是因即將到來的毀滅而生的哀嚎,但其實那是在哀悼已經發生的死亡。”他又繼續追問,“那麼現在呢?現在的他們,是‘活著’的嗎?如果這樣纔算‘活著’,那麼‘活著’未免有些殘酷了。”
博士:“在有意識信標之前,我們也是這樣‘活著’的。”
特雷弗·弗裡斯頓:“真殘酷啊,Dr.。”但他依然沒有忘記最初的問題,“可你又為什麼要留下源石呢?”
“因為我依然想讓自己的文明延續。”博士:“或許生命本身無法延續,但是我們千萬年的思考與哀嚎,我們的科學與藝術可以延續。可我不想讓未來的某種矽基生命考古出我們的文明,把除了技術以外的東西當成不能理解的背景板抹去——我想製造‘像我們’的生命。”
“那你現在又在做什麼呢?”特雷弗·弗裡斯頓敏銳地抓住邏輯鏈上最脆弱的一環,“你應該讓源石鋪滿大地,而不是試圖治療礦石病,試圖減少苦難……當他們完全變成我們,苦難總會終止,不是嗎?一切都是暫時的。這一代人和後麵的人的苦痛,終究都是暫時的。”
“這是我自己還沒有想明白的地方,”博士:“我為什麼要把自己留下來?我既然敢於坐視文明的毀滅,難道還不敢毀滅自己嗎?”
“我自己就是這個計劃裡最大的變數。隻保留了大學時代記憶的、親眼看過泰拉大地的我,必然會試圖對抗源石,從而走向過去自己的反麵。那個無所不能的預言家,那個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人,真的會想不到這一點嗎?”
特雷弗·弗裡斯頓沉默半晌,最後隻能說:“你的事,你問我?”
石棺就在這個時候開始震動,打斷了兩人萬年之後的對談。
浮士德猛地綳直了身體,緊張道:“完成了?他會醒嗎?”
儘管仍然看不懂石棺的作業係統,但進度條已經走到頭這一點,還是很直觀的。
“所有人戴上護具,”博士的思緒從萬年之前拉回現在:“從櫃子裏拿。”
連霍爾海雅都老老實實地執行了博士的命令——她可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失去變成羽蛇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對雙方來說,這一刻或許都有些驚悚——從梅菲斯特的視角,一群“兜帽麵罩人”在外麵張望;而當眾人掀開石棺,白色的粉末從石棺裡飄散出來,紛紛揚揚,讓實驗室彷彿下雪一樣,那是被強製的細胞代謝排出體外的源石,變成了極細的粉塵。
眾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但視線沒有離開。粉塵漸漸落定,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隻翅膀。
霍爾海雅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尖叫壓在嗓子眼裏。四百多年的追尋,終於在她這裏接近了終點。
梅菲斯特的肩胛骨位置,長出了一隻黑色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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