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博士從石棺中蘇醒，已經過去了一年時間。
上一次隻能作為實驗體旁觀研究人員的操作，但殘存的肌肉或者神經記憶，尚且能夠幫助博士快速上手；現在有了從阿戈爾補充的基礎知識，加上從意識迷宮中尋回的零碎記憶，操作起石棺就更加不成問題了。
浮士德小心翼翼地把梅菲斯特放進艙內，然後退開兩步，把操作的位置讓給了博士。
霍爾海雅見狀，轉了轉眼珠，奇道：“你不相信我——”她指了指自己，“為什麼相信他？”又指了指博士。
浮士德不理她。
不過在四百多年的夙願即將達成之際，霍爾海雅也沒空跟小少年計較——她貪婪地旁觀博士的操作，如果不是陳瞪她，簡直恨不得擠掉一個博士身邊的位置：
“這串命令是什麼意思？棺體開始微微震動了……是自檢嗎？對，一定是自檢。”
啟動自檢後，在等待過程中，博士開啟了基因重置模組。
“這是基因編碼……ACGT？這些字母是代表鹼基嗎？對，一定是鹼基……”儘管她的視力已經足夠優秀，但霍爾海雅還是恨不得把眼珠子掏出來掛在魚竿上，伸到螢幕前麵，以確保不看漏一個字母：“這就是您說的……溯回模型嗎？”
四百多年的知識傳承仍然不足以讓霍爾海雅看懂先史文明的數學模型，但從用陌生符號寫就的、滾動的資料流中，她彷彿沿著基因的河流溯回而上，看到了翱翔天際的、先祖的身姿。
“如我所料，融入的人類基因，因為不符合演化規律，被識別為了‘病毒插入’，”博士：“僅從理論上講，改寫模型、去除對這些插入的修復是可能的，但是需要長時間的研究——破譯石棺，近乎等同於破譯先史文明，即使阿戈爾也尚未做到這一點——而他沒有時間了。”
這是對浮士德說的。
“至於‘成為羽蛇’，”博士：“我懷疑石棺有沒有這種效果——神民的力量並非完全來自物理層麵，我想你理解這一點。”
這是對霍爾海雅說的。
浮士德：“用您給過我的那種葯，也不行嗎？”
霍爾海雅：“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呢，Dr.？”
“源石化是加速的，他這種程度，已經不是抗感染製劑能逆轉的了——不過我有一個方案，”博士斟酌著道，“把修復程式儘可能地減緩。每一次修復都要替換大部分細胞，這將一定程度壓製他身體的源石化程式。”
聽起來很美好，但浮士德從博士的語氣中嗅到了不祥的味道：“……他會怎樣？”
“一點一點地倒退回先祖的模樣，”博士直白說：“如果我們研究得夠快，或許隻是返祖程度加深而已；但如果研究遲遲沒有進展，他會逐漸失去作為人類的意識。”
“我們本是匍匐前行的生物，與裂獸和馱獸無異……”浮士德下意識地重複剛才霍爾海雅說過的這句話。
“不錯，”博士點頭：“他會最終倒退回同羽獸無異的生物——一點一點失去作為人類的意識，或許比死亡更痛苦。我建議你們考慮清楚。”
浮士德沉默了一會兒：“您為什麼幫我們？”
“對於感染者的治療，以及理解泰拉進化史，這都是有價值的研究，”博士的語氣很冷，“但也是不人道的研究。如果不是因為他在聖駿堡的所作所為，我甚至不會提出這個方案。”
浮士德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想問問他的意見。”
博士沒反對，從隨身的小包裡掏出一支抗急性感染製劑，遞給浮士德。“以他現在的狀況，這支藥劑隻能讓他清醒幾分鐘。”
眼睛裏的源石晶簇讓梅菲斯特看不清浮士德，隻能胡亂抓住他的手和尾巴，但摸到熟悉的鱗片後，他的恐慌漸漸消退：“……薩沙？”
“……伊諾，”浮士德甚至沒有時間安撫他的情緒，“博士說有個辦法能救你，但你會逐漸變成羽獸。隻是在那之前，或許能爭取一些時間。”
梅菲斯特試圖眨眼睛，但源石晶簇不讓他這麼做：“……變成羽獸後，我能飛嗎？”
浮士德沉默了一瞬：“……你會失去作為人類的意識。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梅菲斯特打斷他：“薩沙希望我活下去，對嗎？哪怕變成一隻小鳥。”
浮士德喉嚨發緊：“不，我不能這麼自私。你……”
“你希望我活下去，對吧？”梅菲斯特拆穿他。
浮士德說不出話。
“既然這樣，”梅菲斯特的聲音沙啞卻平靜：“我同意。”
霍爾海雅“啪啪”地鼓起掌：“小蛇和小鳥的友誼，多麼感人！既然如此，Dr.，我們還等什麼呢？”
“……這裏留存的試劑不夠，隻能先進行第一期治療，後續治療要在羅德島的石棺完成。”博士毫無縫隙地切換到了黑心老闆模式：“阿米婭，給他一份人體實驗知情同意書——我們之前沒有這種東西，按萊茵生命的模板抄一份好了。另外，你們的醫療費需要打工償還。”
浮士德：“……我明白。”
博士繼續道：“霍爾海雅——”
“等等，Dr.，我沒有告訴過你我的名字吧？”霍爾海雅饒有興緻地用尾巴去卷博士的胳膊，但被陳用劍鞘挑開。
“這不重要，”博士：“我非常歡迎你加入這項研究，但你得簽一份協議，不得在沒有我、阿米婭或者凱爾希在場監督的情況下操作石棺。當然，我知道協議約束不了你，所以剛才我已經把石棺係統鎖定了，沒有口令誰都不能啟動。”
霍爾海雅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綻開：“真是周到呢，Dr.。”
說完這些，博士已經設定好一期治療的引數，等待試劑灌注完畢後，啟動了修復程式。
石棺幾乎完全隔音，當試劑灌注的時候，隻能看到各色的流體像血管一樣在不知材質（“石棺”隻不過是無法判斷材料的說法）的外殼下麵流動，讓冰冷的器械變得似乎有生命。
幾分鐘的靜默後，石棺命令輸入介麵彈出了一條訊息，使用一種隻有博士能看懂的文字——遇見梅菲斯特儘管並非意外，但博士卻不是為他而來。
“（儲存者）誰在呼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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