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聖愚被困在意識迷宮裏的時候，鐘聲也傳到了礦井之下。
別喬克敲得很用力。銅鐘發出的鐘聲在礦井中反覆回蕩、疊加，穿透力很強——這背後事實上有某種源石技藝的作用，儘管她從未受到這方麵的教育。
黑暗的井下，鐘聲不僅是讓人免於窒息的警報，也是工人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刻入骨髓的節律。在度秒如年的地下世界，默數讀秒的從來不止別喬克一人。
近乎於一種條件反射，當鐘聲響起，礦工們下意識停下了執著前往幽深礦道的腳步。
“下工了？”有人仍在迷惑。
“下工了。”有人已經清醒。
與此同時，在一行三十多人呼吸兩個小時的消耗下，井下的氧氣濃度持續降低，氧氣監測裝置發出的聲音從“滴，滴”的執行提示音逐漸變成了“滴滴滴”的報警，尖銳急促，催促著人們儘快撤離。
霜星和雪怪小隊成員趁機猛拽繩子：“快走！”
清醒過來的礦工這才察覺他們被麻繩捆成了一串，頓時嚷嚷起來：“這是做什麼？串源石蟲吶？”
拔河拔得額頭冒汗的雪怪小隊成員沒好氣道：“這是為了把一些死倔的馱獸拖回來。”
霜星沒理他們拌嘴：“集團軍剛剛路過了這裏。如果他們察覺任何異常，隨時可能掉頭回來。我們要馬上離開！不止是離開礦井，還要離開研究所！”
“什麼？”幾個礦工臉上頓時露出茫然與不捨，喃喃道，“我們才剛剛過上幾天安生日子……”
“如果你們要加入我們，這樣可不行，”雪怪小隊成員一邊收繩子一邊說：“咱們遊擊隊，從來都是一邊提著腦袋打仗，一邊想法子活下去——戰鬥才剛剛開始呢。”
……
意識回歸的時候，博士感覺經歷了一場長長的大夢，但在旁人看來，僅僅過去了一個呼吸而已。
他眨了眨眼，視野裡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斑，隨後才逐漸聚焦到Mantra擔憂的臉上。她一隻手虛扶在他背後，儘管博士並沒有要往後倒的意思。
極境不在旁邊，她說不出話，又不能觸碰博士的意識，隻能用眼神詢問：您怎麼樣？
“沒事……我沒事。”博士捏了捏眉心，快速回憶了一遍那彷彿永無止境的、實驗室組成的迷宮，確信自己記得每一個細節，並未把這段旅途當成夢境遺忘，這才把注意力拉回現實：“工人們怎麼樣了？都清醒了嗎？”
Mantra在眾人的意識中小心地尋找，並未再看到那個蒼白身影。她其實更想詢問博士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又因窺探的嫌疑而止步。
這時，下井的梯子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接著名叫保爾的礦工露出頭來，隔著防護麵罩都能看出臉憋得通紅：“小枝條！”他一眼看到別喬克，聲音有些發哽，“謝謝你……”
“保爾！你堵著洞口孵蛋呢？”利特暴脾氣地在後麵催促，“如果後麵有人憋死了，都是因為你像冬眠的裂獸一樣磨嘰……”
眾人像出洞的雲獸，一個接一個地從井下爬上來。
……
“獵鷹號”高速戰艦在雪原上馳騁，在身後犁出深深的車轍印。
作為第四集團軍的明珠，“獵鷹號”的名字來源於烏薩斯境內發現的先史文明遺留科考站裡，一輛極地車上噴塗的動物。根據有限的資料，那是一種存在於遙遠年代的羽獸。
緊隨其後的“鬣狗號”也以類似的方式命名——雖然烏薩斯人並不知曉，在先史文明的文化中，“鬣狗”不是什麼形象正麵的動物。
但高速戰艦的名字是不會取錯的——“獵鷹號”長於偵查，甲板上停有數百架無人機，配備烏薩斯最頂級的電子作戰係統；而“鬣狗號”則以無與倫比的機動性著稱，一旦被它盯上，鮮有獵物能夠逃脫。
在這樣的獵手麵前，礦工隊伍這樣幾乎不能被稱作“武裝力量”的烏合之眾，隻不過是一群蹦躂不了幾天的雲獸而已。
瞭望台上，哨兵透過高倍測距望遠鏡，敏銳地捕捉到了苔原上不自然的痕跡：“報告！發現異常牽引車轍印，已拍照記錄！”
遠北的地麵凍得非常結實，脆弱的苔蘚和地衣一旦被碾碎便難以短時恢復，若無大雪覆蓋，苔原上的車轍印往往能保留很長時間，成為追蹤的重要依據。
戰術參謀很快拿到了照片，並接通了“獵鷹號”指揮室的通訊：“莫羅佐夫大尉，車轍顯示，有牽引車曾在附近發生翻倒，而後改變了方向繼續行駛。”
莫羅佐夫大尉聽出了別樣的意味：“‘翻倒’的原因是事故，還是遇襲？”
“對比前後的車轍，發生翻倒後的車轍要淺得多，”戰術參謀：“說明行駛速度非常快。根據我對糾察隊配備牽引車的經驗，這樣的速度已經使得引擎過熱。”
“糾察隊那幫吝嗇鬼不會這麼開車。”莫羅佐夫大尉出身底層士官，並非那種不食煙火的指揮官，“為了配一輛最新型號的牽引車，隊長們都能打出狗腦子。在烏薩斯的雪原上，車比馱獸珍貴得多。”他頓了頓，“新的車轍通往哪裏？”
“研究所。”戰術參謀回答：“我們應該一路上都能看到這些轍印，但瞭望台的小崽子們直到現在才彙報。”
“烏薩斯的孩子們太久沒有經歷血與火的洗禮了。”莫羅佐夫大尉淡淡地評價：“有趣。如果雅可夫隱瞞的隻是他不太合適見光的人體實驗，我也不是不能假裝沒看見。但如果他窩藏了暴徒，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掉頭。”他下令。
令行禁止，“獵鷹號”立刻開始減速和左滿舵，在地上劃出“U”形的車轍，“鬣狗號”緊隨其後。
“雅可夫，”站在甲板上，迎著在地平線上巡遊的太陽，莫羅佐夫大尉回想著這位老朋友，“遠北的寒風沒有讓你強硬，卻讓你變得軟弱了嗎？”
……
此刻的遠北研究所一片混亂，霜星指揮著井下歸來的眾人按照《防護條例》逐一善後：“把源石粉塵汙染的防護服脫掉——不是在這裏脫！去啟動凈化磁場的消殺間——最後再摘麵罩！”
而沒下井的人正負責把能帶走的東西全都洗劫一空，“打包食物、藥品和醫療物資，動作快！”
從消殺間出來的雪怪小隊和礦工也馬上加入，整個研究所幾乎被搬空，哪怕遭了賊，都很難搬得這麼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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