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以為,您是一位仁慈的學者。”阿洛伊澤的語氣變得鋒利起來,那種屬於軍人的、冷硬與鐵血的氣質重新回到她身上,沖淡了連日來共處產生的熟稔,“而不是一個陰謀家。”
“我是一個學者。但‘仁慈’,”博士坦然回答,並不因為她的態度而退縮,“並非對學者適合的形容。真理往往並不仁慈。”
“您是謝爾蓋那樣的學者嗎?”阿洛伊澤言語中已經近乎於嘲諷了。
“我是什麼樣的人,並不重要。”博士當然知道謝爾蓋的光輝事蹟,“重要的是,我認為在你的皇帝陛下赦免了他們以後,《防護條例》在遠北——乃至更多礦區——仍然不會得到執行。感染仍會蔓延,悲劇仍會重演。還會有下一個雷爾金。”
“您認為皇帝陛下和維特議長都很愚蠢嗎?”阿洛伊澤冷冷地問。
“我不認為他們愚蠢,也不認為他們殘暴。甚至包括葉莉莎女大公,”博士的語氣依舊平靜,“我在研究所資料庫裡發現了每個人的‘自願參與實驗’協議書,因為女大公嚴令,任何人體實驗都不能是‘非自願’的——我相信她的命令是出於仁慈。”
這次阿洛伊澤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您到底想說什麼?”
“在係統性的開除人籍麵前,個人的仁慈是蒼白無力的。”博士直視著她,話語清晰而冷靜,“當一個群體的權益,隻能寄託於另一個群體的仁慈時,這種仁慈是不會存在的。而且,”他略作停頓,還是選擇了直言不諱,“我認為你很難把他們平安地帶到聖駿堡。”
……
遠北礦區研究所,回字形結構圍出的中央天井。
蒼白的極晝天光,從頭頂那片方形的、彷彿被框住的天空吝嗇地漏下,勉強照亮下方堆積的瓦礫與凍土。
霜星正指揮著雪怪小隊成員與自願幫忙的礦工們,清理那處被炸藥粗暴炸塌的礦井入口。
據科謝尼婭說,礦井深處還關著一些未來得及處理的實驗動物。研究所出事以後,她不敢深入,情急之下隻好用炸藥炸塌了入口
這種封堵方式並不保險,如果不處理,說不好會不會半夜被裂獸襲擊;加之井下還有研究所進行人體實驗的證據,霜星決定下去查探清楚。
她本打算隻帶雪怪小隊這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去處理,但礦工們堅持他們對井下錯綜複雜的環境更為熟悉,幾番交涉下來,下井的隊伍擴充到了三十餘人。
丹增捕獵歸來,從天而降,穩穩落在霜星肩頭,偏頭觀察黑洞洞的入口。這隻頗具靈性的羽獸似乎早已察覺博士對自己體重的嫌棄,反倒是霜星喜歡這種難得不畏寒的生物的親近,於是更換了自己的“落腳點”——引用博士的話,簡直成了精。
可惜霜星沒有羽獸用防護服,不能帶它一起下井——她抬起胳膊,丹增便會意地飛起來,蹲在了一層迴廊的欄杆上。
保爾又一次伸手正了正自己的呼吸麵罩——雖然他是個下過上百次井的老手,但像這樣“全副武裝”下去還是頭一遭,感覺渾身哪哪都彆扭,“利特,”他甕聲甕氣的聲音透過呼吸機傳出,“你看我的麵罩漏氣嗎?”
利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再這麼掰來掰去就要漏氣了!”
旁邊的費揚小聲嘀咕:“有必要穿這麼嚴實嗎?咱們反正都已經感染了……”
一個耳朵尖的雪怪小隊成員立刻瞪了過來,那眼神讓費揚脖子一縮,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無防護接觸源石,會加劇感染程度……你們到底有沒有背《防護條例》?”雪怪隊員的聲音隔著麵罩有些模糊,但語氣裡的責備清晰可辨,“感染擴散了又得用藥,你們知道葯多貴嗎?”
雖然這邏輯細想似乎有哪裏不太對勁……但這句話成功唬住了嫌麻煩的礦工們——他們彷彿聽到了切爾文打水漂的聲音。
“等等。”後方傳來一個乾脆利落的女聲。阿洛伊澤快步走來,她已經換上了一套研究所倉庫裡找出的備用防護服,雖然略顯不合身,但穿戴整齊,“我也下去。”
霜星敏銳地察覺到她情緒有些怪異,但並沒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
別喬克緊張地攥緊了手裏的秒錶——雷爾金已經教會了她如何使用。雖然在研究所找到了氧氣監測儀和定時報警裝置,理論上不再需要專人在井口扮演“敲鐘人”的角色,但霜星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幫不上忙,所以還是保留了這項任務,作為萬一儀器出現故障的保險。
沿著垂直升降梯往下爬,頭頂投下蒼白陽光的洞口逐漸縮小,慢慢變成一個遙遠的亮點,幽閉與黑暗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氧氣監測儀開始發出規律而令人不安的“滴、滴”聲,提示著氧氣濃度正在下降,一旦這聲音轉為尖銳急促的警報時,就意味著必須立刻撤離。
頭戴式探照燈的光束刺破濃稠的黑暗,一行人沿著牽引車的軌道往前走,連線著運輸巷道的各種礦洞、作業麵入口不時出現,像巨大地下迷宮張開的無數張黑洞洞的嘴,令人眼花繚亂,心生寒意。
“如果實驗用的裂獸還躲在下麵,不會太深入,”保爾憑藉經驗低聲分析,聲音在空曠的礦道裡產生輕微的迴響,“太深了,就算是這些強悍的畜生也會窒息的……也不太可能在主運輸巷道,它們天生害怕牽引車的噪音和震動……”
他的話音未落,從側前方某條黑暗的礦洞深處,隱約傳來一陣模糊的、拖長的聲響,與他話語的尾音迴響隱隱重疊,彷彿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振——保爾意識到這一點,立刻閉上了嘴。
“吼……嗚……”
低沉、渾濁的獸吼,帶著迴音,從黑暗深處傳來。
“是裂獸。”霜星抬手握拳,示意隊伍止步,然後快速上前。
腳下傳來輕微的震動,碎小的石塊從巷道頂壁不穩固的地方簌簌落下。他們的到來驚醒了礦洞中的生物。
震動變得明顯、沉重,並且開始帶有節奏,費揚緊張地捏緊了礦鎬:“那畜生跑起來了!”
當那隻被驚醒的裂獸終於闖入探照燈光束所能照亮的範圍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它不像任何已知的裂獸那樣四肢匍匐。它用兩條異常粗壯、覆滿源石結晶和增生肉瘤的後肢直立著支撐起龐大的身軀,即使在狂奔中,也維持著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似人類的姿態。大塊大塊的源石簇刺穿它的麵板,在體表形成一層崎嶇猙獰的晶化鎧甲,隨著它的動作反射出冰冷詭異的光。
如果你能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它那不斷滴落腐臭黏液、佈滿交錯獠牙的巨口上移開,便會注意到更多讓人毛骨悚然的細節:
與它的同族相比,它的前肢顯得畸形而纖長,末端枯瘦扭曲、卻能清晰地看出五指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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