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始於少女峰頂,最初隻有輕微的“哢嚓”聲,那聲音太輕,幾乎湮沒在永不止息的風嘯裡。
但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斷裂聲連成一片,彷彿冰川之下有巨獸翻身,掙開了千年冰封的桎梏。
低沉的轟鳴從山體深處傳來,起初悶如遠雷,隨即迅速膨脹、加速;積雪開始滑動,起初隻是表層的新雪,接著牽動了經年累月的厚重冰層。
轟鳴聲轉為奔騰的咆哮,在陡峭的山脊間碰撞、反射、疊加,最終化作充塞天地的恐怖迴響,如同群山本身在發出痛苦的嘶吼。
謝拉格並不是沒有發生過雪崩。隻是那些過於遙遠的災難大多已經在模糊的歷史中成為經文中的故事,而在這一代人的群體記憶裡,“雪災”或許意味著幾日的大雪封山,幾座被雪壓塌的房屋,在獸欄中凍死的馱獸……但不應該是這樣的。
災難發生在晚上,參與聖獵的隊伍剛紮好帳篷、休息了沒幾個小時,就被越來越大的“轟隆”聲喚醒。
希瓦艾什們最先跑出來,向著少女峰的方向張望,接著是佩爾羅契們和布朗陶們。
起初人們還能呼喊、詢問,但很快雪層滑落的轟鳴就蓋過了天地間一切的聲音,再怎麼大聲呼號也無法被聽見,於是人們陷入了被迫的失語。
被黑夜和風雪阻隔的視線一片模糊,人們隻能想像出少女峰變成一條巨大瀑布的場景——經年的積雪,是不是正在從那裏奔流而下?
……
在“哢嚓”的斷裂聲剛剛出現的時候,山雪鬼早有準備的救援行動就開始了。
他們早已潛伏在村子附近,根據地圖示記好了各處有人的屋子並編號,行動開始後三人一組,迅速散開順序前往各小組負責的屋子。
即使如此,他們的時間依然非常緊迫——從雪崩開始、到冰雪洪流吞沒、掩埋村落,留給他們搶救生命的視窗,不到二十分鐘。
“快!三號屋,三口人!”領隊的戰士吼道。
事急從權,他們撞開木門。屋裏爐火未熄,昏黃的光映出一家三口驚恐的臉——男人下意識將妻兒護在身後,手裏攥著一把砍柴斧,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你們是誰——?!”
“山、山雪鬼?!”
沒時間解釋了,山雪鬼的行動近似於強搶人口,兩名戰士上前,一人接過嚇傻的孩子,另一人繳械後架起了仍在掙紮的男人,女人被第三人半扶半抱地帶出屋外,驚叫卡在喉嚨裡,孩子“哇”地大哭起來,以為要被“湖麵上的吃人怪物”抓走。
但很快一切聲音就都被沒頂而來的大雪掩蓋了。
“二十七,二十八!”訊使和角峰從沒有這樣聲嘶力竭,隻為了部下能聽到他們的聲音,“還有六個!有沒有人被埋?”
山雪鬼戰士頂著頭戴式探照燈,在腳底綁了很大的木板,減小踩在雪上的壓力,讓他們得以在並不結實的積雪上麵行走。頂著每分鐘就能讓積雪升高一寸的雪量,從已經在逐漸消失的村子裏搶出還未來得及逃離的村民。
角峰也踩著木板在村子裏搜尋:“還差三個人!誰被——!”
他忽然腳下一絆,險些踩到什麼,一低頭,探照燈照出從雪裏伸出來的一隻、凍得發紫的手,彷彿恐怖故事裏的場景。
“這裏!”角峰一邊鏟雪一邊吼道:“來人!”
幾名同樣在搜尋的戰士也馬上注意到他的行為,迅速聚集了過來,很快合力刨出一名山雪鬼。在他的盾牌和披風下麵,兩個孩子瑟瑟發抖地貼著他,依靠撐出來這麼一點空間裏的氧氣勉強呼吸,但已經憋得滿臉通紅。
“加熱背心!快!他們失溫了!”角峰吼著。
一名戰友立刻跪下來,扯開對方麵罩,準備人工呼吸。可就在這時,那戰士猛地抽了口氣,忽然自己大口喘起來,倒把戰友嚇了一跳,笑罵他“傳奇憋氣王”。
“快撤!”訊使終於從地圖上劃掉最後一處救援地點,這時候已經沒有人能聽到他的聲音,但仍然從他的神態和動作中接收到了指令。
揹著傷員,所有人頭也不回地向安全地帶狂奔。在他們身後,雪浪如影隨形,轟鳴著填平他們剛剛踏過的每一寸土地,那幅畫麵——純白的死亡緊追不捨,幾乎舔上腳後跟——將成為每個倖存者餘生最深刻的記憶。
……
銀心湖邊,初雪在村民的圍繞中正編織發繩,突然她的手頓住,耳朵抖了兩下。
她驀地站起來,在人們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朝少女峰腳下看去。
幾分鐘後,其他人也聽到了那彷彿從地獄中傳來的恐怖巨響。
“那是什麼聲音?”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謝拉格粗口]!!”
驚慌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從少女峰崩落的雪從山腳開始堆積,在掩埋了那片不算大的村落後,又繼續向銀心湖的方向推進,拍了所有人一頭一身。半個小時後,“雪浪”呼嘯而過,湖麵上的積雪都升高了五寸。
人們終於後知後覺發生了什麼。
“村子!?”
“我的妻子和孩子——!”
有人赤紅著眼朝不顧一切地朝村子的方向衝去,但沒幾步,就被一排驟然亮起的強光刺得雙目劇痛,不得不抬手遮擋:“誰……?”
光來自十幾盞頭頂式探照燈,在雪夜中割開一道道筆直的光軌。燈下,是一支護著不少老幼的隊伍,盔甲覆雪,氣息凜冽。
“大家冷靜!人沒事!”角峰和訊使帶著山雪鬼回來了,“我們剛剛從村子裏搶出了——”
撲上去的村民很快淹沒了他們後邊的話。
“爸!”
“芙蕾雅!”
湖邊亂成一片,村民先是扒開人群尋找親人,等確認所有人都在這裏,又發瘋似的又哭又笑,跪下來朝銀心湖或者聖女的方向叩頭——有人感謝耶拉岡德的庇護,有人問耶拉岡德為什麼要降下這種可怕的懲罰。
“耶拉岡德不會懲罰祂的子民。”初雪也頂了一頭一身的雪,在火把和探照燈的光下,她攥緊了聖鈴,眼神堅定。
村民:“……那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雪境從來沒有……”
“有人記得拉德索恩的故事嗎?”初雪引導道,“戰士在結冰的湖麵上被看不見的怪物襲擊……”
經文是謝拉格人共同的記憶。在她的提醒下,眾人漸漸回憶起經文裏的這個故事,很快,有人低聲接上:“因為除了他,沒有人看見怪物……所以無人相信……”
“對於這段經文的一種解釋認為,‘拉德索恩’最早的意思,就是天災,”初雪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或許天災是存在的。隻是時間太過久遠,從歷史變成了傳說,直到被我們遺忘……”
她頓了頓,讓話語沉澱。
“昨夜,銀心湖上出現了‘看不見的怪物’,難道不是災難的預兆嗎?而今天,耶拉岡德像從原本朝向喀蘭峰,轉向了少女峰——明天你們隻要去河穀問一問,就會知道這件事。”
“我因此受到指引。我們因此聚在這裏,也因此,我們所有人,此刻才能站在這裏,而非被埋在雪下,”她的聲音陡然抬高,“若耶拉岡德真要降罰,又何必多次示警、指引生路?”
“但如果不是我們把工廠和鐵路修到了——”一名修士仍想反駁,但被初雪銳利的眼神震住。
初雪的目光如冰錐般釘在他臉上。修士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裡,臉漲得通紅。
“耶拉岡德承諾過,保護我們不受任何天災的影響嗎?”初雪的聲音清冷,在風雪中一字一句,“又是誰,代替祂做出了這樣的許諾?”
眾人一時不能回答,但初雪從他們的眼神看出,抱有這種想法的人仍然不在少數。
突然,人群中有人一禿嚕:“耶拉岡德來了!”
所有人全部轉過頭去看他。
那是個炎國學生,頓時尷尬得耳根發紅,連忙擺手:“啊對不起,我嘴快,我的意思是耶拉岡德像朝這邊來了……”
這是什麼胡話?耶拉岡德像難道還能移動不成——人們儘管這樣想著,卻下意識抬頭看去——風雪未歇的漆黑的夜空中,火把和探照燈的光被雪花反射,變成無數發亮的光點,勾勒出了巨大神像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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