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的聖獵通常為期三天，其間三家深入山林，在最後一天帶著捕獲的獵物返回蔓珠院，獻給聖女。但這一次因為聖女同時開啟了“聖巡”，持續時間變得不一定；等到聖女結束聖巡返回時，蔓珠院將掛起彩色旗幟，三家看到後，便會折返。
因為要在聖山過夜，參與聖獵的隊伍都攜帶了帳篷。考慮到天色已晚，且雪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三家的隊伍在蔓珠院下麵的空地上紮營，準備天明再進山打獵。
博士終於可以盤腿坐在帳篷裡吃烤馱獸肉、喝熱瘤奶。他撕下一塊肉塞進嘴裏，油脂的香氣混著煙熏味在齒間化開，燙得他嗬了口氣。
帳篷外風聲嗚咽，雪粒打在帆布上沙沙作響，他聽著那聲音，想到明天要在“珠峰”上打獵，他不由再次感慨了一句不愧是泰拉超人。
崖心就是在這個時候鑽進帳篷的。她帶進一股寒氣，發梢和肩頭的雪還沒來得及拍掉，在帳篷內昏黃的燈光下迅速融成細小的水珠。
“老哥！”她先跟銀灰打了個招呼，然後才轉向博士，“我按極境說的距離，在山腳、山腰、蔓珠——咳咳，山頂，各佈置了幾個訊號收發裝置，這樣是不是沒問題了？”
博士掏出終端檢查了一下，確認代表訊號站的光點一個個亮起，連成一張覆蓋山脈的網，這才比了一個大拇指。
“幫大忙了！”他聲音裏帶著完成最後一塊拚圖的滿足，“補上喀蘭聖山這最後一塊缺口，謝拉格全境訊號覆蓋終於實現了。”
“那就好，”崖心接過銀灰遞給她的熱瘤奶，也不怕燙，雙手捧著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氣幹完，隨手抹了抹嘴角，“我要走了！我得悄悄跟在後麵保護姐姐！”
博士提醒：“有問題記得呼叫支援！”
崖心用力點頭，比了一個表示明白的手勢，轉身又像進來時那樣，“嗖”地躥出了帳篷，簾子在她身後落下，晃了幾晃。
她前腳剛走，角峰便看向銀灰。後者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角峰隨即沉默地起身，也跟著掀簾而出，身影迅速沒入帳篷外漫天的風雪裏。
……
身體欠佳的大長老坐鎮蔓珠院，初雪點了包括阿德頌在內的幾位資深長老、還有幾名年輕修士，組成了“聖巡”的隊伍，在大典過後便下山了。
一旦上了喀蘭峰，很難再找到下山的機會，因此儘管“聖巡”並非什麼輕鬆的活，年輕修士們的腳步都有些雀躍。
他們跟在初雪身後，深色的修士袍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對悄悄墜在後麵的崖心、還有由角峰帶隊、在更遠處默默保護的“山雪鬼”一無所覺。
風雪並未停歇，反而越下越密。雪花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山風卷著，斜斜地撲打在臉上，鑽進領口，在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冰晶，隊伍隻能低頭前行，著眼腳下。
“聖女大人有什麼計劃？”沉寂一個多小時後，博士的聲音再次從耳機裡傳來。
“我知道你身邊都是虔誠的修士，不方便回答，”博士“善解人意”道，“我有幾個方案，同意的話，你就咳嗽兩聲。”
他頓了頓，給初雪留出反應的時間，然後才繼續開口：“最簡單粗暴的方案，就是直接宣佈，耶拉岡德警示我們，少女峰將有雪崩發生，山腳的村落必須儘快疏散。”——這是現代化國家的標準解決措施。如果這是在炎國，“緊急疏散”的大喇叭已經開始滿天響了。
“相應的後果是，萬一沒有發生雪崩，就很難收場。”如果是在炎國，就算預警錯了，頂多是民眾罵罵咧咧“氣象台不靠譜”，下次“狼來了”，大家還是會“寧可信其有”繼續跑……
但在一個宗教國家，意義則完全不同。
所謂上策，就是聽起來最正確，但實際上不會選擇的策略。
“最明哲保身的方案，是利用銀心湖上發生的事情——聖女大人是否已經聽說了？”大典過後，訊息應該就傳到了喀蘭峰，但博士還是把“冬泳大賽”的始末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拉德索恩’出現在結冰的湖麵，襲擊了朝聖的隊伍——而那片村落，距離銀心湖並不遠。”
“‘拉德索恩’其實是一個‘舶來詞’，在數百年前傳入謝拉格。其原始的含義，就是‘天災’。”博士輕描淡寫地說出隻有遍閱蔓珠院典籍的資深修士才會瞭解的資訊，“如果拉德索恩已經襲擊了朝聖隊伍，那麼下一個目標是臨近的村落，也不足為奇。散播傳言，製造恐慌……讓人們自己逃離，去佩爾羅契家尋求庇護。”
這是下策，片葉不沾身，就是有點缺德。
耳機裡隻有風雪呼嘯的背景音，和修士們踩雪的“咯吱”聲。等待了一會兒，不出博士所料，對麵沒有咳嗽聲響起。
“看來聖女大人對兩個方案都不滿意。”博士的聲音依舊平靜，讓初雪覺得他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倒是還有一個方案……”說到這，他頓住了。
初雪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手指在寬大的袍袖中微微蜷起。她身側的阿德頌長老似乎察覺了什麼，投來詢問的一瞥，她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但就要聖女大人自己考量了。”博士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一點促狹，“我下班了。”
電磁波的終點那邊，初雪的眼睛不由微微睜大：這個傢夥……一直這麼惡劣的嗎？
啊，從宴會上確實已經看出一二了……她抿了抿唇，忍住了想對著虛空瞪一眼的衝動。
其實這多少有點冤枉博士了——“中策”雖然存在，卻不該由他來說。初雪是謝拉格的宗教領袖，不是他的提線木偶，何況“博士是否值得信任”本身，都是初雪需要考量的一部分。
……
少女峰下，古老的謝拉格村落。
在希瓦艾什的領地已經通了水電的時候，這裏的人們還堅持著以狩獵為生的古老生活方式，彷彿一個歷史的氣泡，時光從千年起，就在這裏停滯不前。
炎國人來這裏為傷員買物資的時候，一度以為自己穿越了：每一棟長得都不一樣的木頭房子，顯然全部都是人工建造，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獸皮；路麵是用大小不一的石頭鋪的，沒有幾個行人，顯得他們這些外鄉人特別突兀。
儘管炎國人對用不了龍門幣有所預期，提前換了謝拉格弗朗，但當他們發現這裏大多數人遵循的還是古老的以物易物，連弗朗都不太流通的時候，還是被震驚到了。
“銀老闆（博士某次一禿嚕叫出‘銀灰’，炎國學生們很快從‘希瓦艾什’的直譯中領悟了稱呼由來，於是開始跟著博士叫‘銀老闆’）簡直不是開火車，是開高速戰艦吧……”圖裡卡姆和聖山下的村落反差之強烈，彷彿把銀灰變革的速度具象化出來給他們看，“改革的步子邁這麼大，真不會扯著蛋嗎……”
“這不就扯著了嗎？”顯然，指的是“冬泳大賽”。
好在雖然貨幣流通困難，但聽到有人在銀心湖落水，謝拉格人都熱情地拿出了馱獸肉、瘤奶和燒酒，並且說什麼都不肯收錢。
“燒酒是消毒用的，”居民一邊往馱獸身上裝貨，一邊打聽，“銀心湖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個，”雖然良心有點痛，但自我催眠這也是為了他們好，炎國學生們拿出了博士的說辭，“朝聖的隊伍被看不見的怪物襲擊了。”
居民震驚：“什麼？！”
外鄉人展示自己身上被撞擊的淤青（希瓦艾什的隊伍並非攻擊目標，但是黑燈瞎火中難免誤傷）：“嚇死我了……有人說那是山雪鬼，還有人說是拉德索恩，把我搞糊塗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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