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耶拉岡德像如神跡般在大典前完工,以及恩希歐迪斯·希瓦艾什選擇遵循最古老、最嚴苛的朝聖傳統,一步一步走向聖山覲見的訊息,像風雪一樣席捲謝拉格時,無疑給佩爾羅契和布朗陶家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那壓力無聲,卻無處不在。
從圖裏卡姆新修的街道和河穀轟鳴暫歇的工廠區,到傳統謝拉格人世代聚居的、飄著炊煙與鬆木香的林地和湖畔村落,幾乎每個人都或明或暗地關注著那支在雪原上緩慢移動的希瓦艾什朝聖隊伍。而當他們收回目光時,一種沉默的、審視的注視,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另外兩家人身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未言明的疑問:如果被以“褻瀆”之名製裁的希瓦艾什,其實纔是最虔誠的那個,那麼兩家一直以來對希瓦艾什的圍攻又算是什麼呢?
阿克托斯·佩爾羅契站在自家宅邸厚重的木門前,清晨的寒風像小刀一樣刮過他的絡腮鬍。他望著遠處河穀方向,他依然不相信恩希歐迪斯的虔誠,那個年輕人的眼底藏著太多冰層下的暗流。
但是,當那尊六十多米高的耶拉岡德巨像,沉默地俯視著佩爾羅契家駐地時,有那麼一瞬間阿克托斯也產生了懷疑:
或許那每次工廠開工就必然出現的、流轉的綠色極光,真的是某種神跡?
或許這真的是耶拉岡德的旨意,所以雕像才能在不可能的時間內完工?
是耶拉岡德在庇護著希瓦艾什嗎?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楔子,敲進了他堅若磐石的信念裡。
我真的做錯了嗎?
他第一次問自己。
寒風卷著雪沫撲打在臉上,帶來刺痛的清醒。阿克托斯猛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氣息直灌肺腑,壓下翻騰的思緒。
……我應該親口去請示耶拉岡德。如果我錯了,祂會告訴我。
做出決定後,阿克托斯轉身,朝著宅內吼道:“古羅!”
沉重的腳步聲很快傳來。古羅那張被風雪和歲月刻滿痕跡的臉上帶著慣常的忠誠與一絲困惑:“老爺?”
“我們也去聖山朝拜。”阿克托斯言簡意賅。
古羅的第一反應是“大典不是明天嗎”,但幾分鐘後,他那總是慢半拍的頭腦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阿克托斯老爺指的是現在出門,一步一步走到聖山——就像希瓦艾什做的那樣。
古羅的胸膛猛地挺起,“是,老爺!”他大聲回應,聲音洪亮得能震落屋簷的冰棱——佩爾羅契絕不會輸給希瓦艾什!
“朝聖?”烈夏像隻敏捷的雲獸一樣從旁邊躥了出來,“我們也去!”
一旁的“博士”(燒哥版):“……等等,‘們’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他有一種不太美妙的預感。
“你們去湊什麼熱鬧?”阿克托斯皺起濃眉,不贊同道:“不吃不喝走一天一夜,可不是好玩的。風雪也不會因為你們是外鄉人就溫柔幾分。”
“誰是去玩的?”烈夏抱緊懷裏的盒子,仰起臉,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驚人,“我是替我媽去。她是耶拉岡德的信徒。現在她來不了,我替她走這一趟。”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種經歷過真正苦難後的平淡,“不吃不喝好幾天都撐過來了,一天一夜,算什麼?”
阿克托斯愣住了:“不吃不喝好幾天——為什麼……”
他的話沒來得及問完,宅邸外已經傳來古羅那標誌性的大嗓門,混雜著佩爾羅契家漢子們粗聲粗氣的應和與裝備碰撞的聲響——佩爾羅契家的人做事,總是這樣雷厲風行。
“準備好了,老爺!”
阿克托斯把到嘴邊的疑問嚥了回去,深深看了烈夏一眼,那眼神裡多了些複雜的東西。他最終隻是重重一點頭,邁開大步走向風雪。
“跟上!”
……
菈塔托絲·布朗陶不知道什麼叫“內卷”,但恩希歐迪斯與阿克托斯先後選擇以最傳統、最艱苦的方式步行前往聖山,無疑是把無形的壓力給到了布朗陶家。
她不是不肯遵循傳統,更不是對耶拉岡德不夠虔誠。
她擔心的是,在這個風雪將至的時刻,三大家族的領頭人全部踏上了漫長的朝聖之路,這意味著,在一天一夜的時間裏,沒有人能對變故及時做出反應——而這說不定就是恩希歐迪斯的陰謀。
“我替你去!”休露絲已經捲起了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那架勢不像是要去朝聖,倒像是要出門跟誰打一架,“讓那兩個就知道較勁的傻大個見識一下,誰纔是謝拉格最強壯、最虔誠的人!”
菈塔托絲:……從摔斷腿躺一躺就能自己好這點來說,休露絲確實稱得上“強壯”。
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尤卡坦,擔憂的目光在休露絲身上停留了片刻。這個總是默默打理著家族事務、心思細膩的管家,最終沒有出聲勸阻,隻是上前一步,平靜地說:“我跟你一起。”
菈塔托絲看著他們,知道現在不是矯情或猶豫的時候。她肩上有更重、更隱秘的擔子——盯緊那些在謝拉格境內悄然活動的、不懷好意的外鄉人,防備任何可能的變局。
“……拜託你們了。”她聲音很輕,卻重若千斤,“路上一定要小心。恩希歐迪斯說不定會在路上搞什麼事,還有那些外國人。”
於是,在大典前一天的上午,在希瓦艾什家的朝聖隊伍尚未抵達銀心湖時,佩爾羅契家和布朗陶家的隊伍,也先後從各自的領地出發了。
三支隊伍,三個方向,朝著同一個終點。
……
在謝拉格口耳相傳的古老故事裏,在那些用來嚇唬不聽話孩子的睡前傳說中,有一種源自人心中惡魔的怪物。
它們不歸化於耶拉岡德的威光,隻信奉最原始、最純粹的力量。
它們躲藏在高原雪山最險峻、最荒僻的裂隙與洞穴中,戴著用扭曲木料雕成的詭異麵具,腰間繫著走動時會發出沉悶響聲的巨大銅鈴,身上裹著取自兇猛野獸、未經鞣製的腥臭毛皮。
謝拉格的孩子聽到它們的名字都會嚇得一下子哭出聲,然後躲進母親懷裏。
它們就是“山雪鬼”。
而現在……
“阿嚏——!”
一個躲在背風雪坑裏的菲林猛地打了個哆嗦,劇烈的噴嚏讓他整個身體抖了一下,連帶震落了身上偽裝的浮雪。
“小聲點!”旁邊另一個臉上同樣戴著粗糙木雕麵具的同伴立刻壓低聲音嗬斥,麵具後的眼睛嫌棄地瞪過來,“你乾脆點個篝火,再喊兩嗓子,把我們全暴露好了!”
這些鬼鬼祟祟的傢夥,造型堪稱滑稽與驚悚的混合體:頭上戴的是用臨時找來的木材、拿維護武器用的便攜拋光機勉強“雕刻”出的麵具——工藝之粗糙,讓麵具上的孔洞歪歪斜斜,表情猙獰得近乎抽象;身上穿著維多利亞的製式輕甲,但外麵又七拚八湊地裹上了各種獸皮(有些甚至看起來像是從旅店裝飾品上拆下來的),著重遮擋住了盔甲上所有帶有維多利亞徽記或特徵紋樣的地方,那模樣,活像試圖用幾片葉子遮住要害部位的亞當,徒勞又可笑。
至於傳說中“山雪鬼”標誌性的巨大銅鈴?那東西在潛行埋伏時簡直是自殺裝置。他們隻好用差不多大小的鐵疙瘩代替,拿繩子草草係在腰間。
“子爵大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剛纔打噴嚏的菲林摸了摸臉上冰涼梆硬、還帶著毛刺的麵具,聲音透過粗糙的呼吸孔傳出,悶悶的,充滿了不自信,“我們這副樣子……真像‘山雪鬼’嗎?”
是不是太磕磣了點?
“那怎麼辦?難道你想光著臉出去襲擊謝拉格人?”旁邊那位仁兄沒好氣地反問,他把不戴麵具說得好像不穿衣服……
“……不要。”打噴嚏的菲林立刻慫了,趕緊又摸了摸臉上的麵具,彷彿這粗糙的木片能給他帶來某種虛幻的安全感,“我寄宿那家老太太對我挺好的,每天都做乳酪鍋給我吃,還給我補過手套……讓她知道我幹這種事,她會用擀麵杖打爆我頭的!”
一陣尷尬的沉默在雪坑裏蔓延,隻有寒風掠過的呼嘯聲。
“……我們是為了維多利亞。”半晌,有人乾巴巴地說,像是在說服別人,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襲擊佩爾羅契和布朗陶的隊伍,嫁禍給希瓦艾什,挑起謝拉格三族內戰……真的符合維多利亞的利益嗎?”打噴嚏的菲林小聲嘀咕。
“……我們需要新的原材料產地,需要開拓市場。但你也看到了,這裏的人頑固不化,守著他們的傳統和雪山。”另一個聲音接過話頭,試圖讓理由聽起來更正義一些,“如果他們願意接受幫助,也不至於此……對外開放,也能讓謝拉格人過上好一點的生活吧?”
菲林們又都沉默了。這種想法多少給了他們些許安慰——即使他們自己都不相信。
與此同時,在林地另一側邊緣,一處能遠遠望見銀心湖的灌木叢裡。
樹木的遮擋多少削弱了一些刺骨的寒風,讓埋伏在這裏的人不必被颳得涕淚橫流。但他們臉上相對輕鬆的神情,卻並非完全源於此。
“我說,我們這是要阻止維多利亞人挑起謝拉格內戰,對吧?”庫蘭塔正了正臉上的麵具,“這應該算是……正義的一方吧?那幹嘛還要戴這勞什子玩意兒?”
當英雄還要蒙臉,豈不是錦衣夜行?多少有點不夠痛快。
“那畢竟是維多利亞。”旁邊的同伴嘆了口氣,麵具下的聲音帶著無奈,“卡西米爾也不想跟維多利亞開戰,尤其是在別人的國土上。我們裝扮得……嗯,”他想了想措辭,“‘土著’一點,事後萬一有什麼首尾,咬死了說‘都是山雪鬼乾的’,維多利亞人也隻能吃個啞巴虧,不好直接發難。”
“……好吧。”庫蘭塔勉強接受了這個說辭,“但這身真的像嗎——喂,你LED燈沒關!”誰家山雪鬼盾牌跟霓虹招牌一樣blingbling的啊!
……
“博士!”阿米婭的聲音透過加密通訊頻道傳來:“有發現!”
“喔?”博士正混在炎國學生的朝聖隊伍裡,保持著低眉垂目的“朝聖”姿勢,腳下“自走靴”的微型推進器提供著穩定的輔助力。
聽到呼叫,他幾不可察地偏了偏頭,一手按住耳機,低聲道:“維多利亞人,還是卡西米爾人?”
“林地和湖邊各發現了幾支埋伏部隊,好像試圖偽裝成謝拉格傳說裡的‘山雪鬼’!”阿米婭說。
博士第一反應還以為是銀老闆的秘密部隊終於被找到了——他的小隊在謝拉格秘密行動的這些天,發現了不少“山雪鬼”的訓練痕跡,大約也是謝拉格恐怖傳說的由來——但聽阿米婭的描述,越聽越不對勁。
“等等,”博士再次確認:“粗糙的麵具、獸皮遮住疑似有徽記的部位、還有人的盔甲閃起來了?”
你告訴我這是“山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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