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曾經在一座無人的島上進行實驗,剛開始的時候很順利,”遙遠的、被塵封的記憶,如同深海中緩緩上浮的氣泡,在博士的敘述中一點點復蘇,於是博士的編造慢慢就變成了回憶,“自願接受改造的人在改變了骨骼和神經之後,獲得了遠超普通人類的力量和智慧。他們中智慧最高的一批都可以成為‘初生’,決定接下來的進化方向,然後用基因編輯的方式加速進化……”
博士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場實驗最終走向失控和崩潰的轉折點,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然而,這場被寄予厚望的實驗,在推行了僅僅十幾年後,島民突然在一個星期的時間裏陸續跟我們失去聯絡。最後一任‘初生’留下訊息,說島上爆發了一種烈性病毒。
“我們穿著全副武裝的防護服趕到後,取樣發現,那是一種自二十一世紀大流行後就與人類共存的冠狀病毒發生了突變,經過‘定向設計’的基因表達的受體對這種突變異常敏感,導致島民在極短的時間內全部死去。
“荒謬的是,這種病毒後來發生了實驗室泄漏,引起了一波大流行……但人類的基因太駁雜了,致死的隻是少數。這種病毒沒有毀滅人類,隻毀滅了‘無人之島’——因為該計劃的最終結局,在歷史上,這被稱作‘無人之島實驗’。”
“‘無人之島’的結局,也將是你們的結局。”博士冷酷地說,“或許在那之前,你們已經吞沒了泰拉大陸,但那毫無意義——你們不過是毀滅得比人類晚一點罷了。”
顯然博士的這番話對屠諭者來說太複雜了,讓它陷入了宕機狀態,最後它決定:“族群,需要,你。”
捕食博士。隻要捕食了眼前的人,它就能理解這個人說的事情。
“換我來捕食你不是一樣的嗎?”完成了漫長的鋪墊,博士終於圖窮匕見,“也許還更好一些。畢竟我們不知道你的個體能不能繼承我的思想。”
屠諭者果然被說服:“你是,對的。你,捕食,我。”
計劃一直順利地進行到了最後一步,但博士發現居然卡在了最離譜的地方——他尷尬地比劃了一下,麵露難色:“……我可能咬不動。”
屠諭者咬斷自己的一截肢體,它將那截還在微微抽搐的斷肢,推到了博士麵前。
不管看了多少次劇情,這種“大群精神”還是讓博士感覺很難綳:“……謝謝。那個,我消化不太好,你不介意我加熱一下吧?”
博士從兜裡摸出一隻從羅德島特地順出來的打火機,點燃了之前翻譯航海日誌用的那一摞紙——燒不了多久,但烤熟一點點血肉,應該就夠了。
這就是博士要使用演習券的原因,也是他這一趟的目的——阿米婭的直覺沒錯,博士故意把有可能寸步不離守著他的人全留在羅德島,就是要乾點驚天動地的離譜事。
想要找到海嗣的弱點,就要去理解海嗣。哲學思辨是無法說服它們的,就像在“無人之島實驗”之前,人類不可能放棄基因改造計劃一樣。
最後一步其實不像想像的那麼噁心,航海日誌上描述的“令人作嘔的味道”可能更多是心理作用使然,至少博士覺得海嗣烤熟之後跟烤魷魚的氣味沒什麼區別,聞著還挺香……
他自我催眠“這就是魷魚串”,然後一口咬下去。
艾麗妮就在這個時候推開門:“博士!你沒事吧——?!”
她追趕阿瑪雅到半路,第二次被海嗣攔住時,在海風中她忽然再次記起對阿米婭的承諾,後知後覺不應該把博士一個人留在船上——雖然博士可以操控無人機,並非沒有對敵手段,但是……
艾麗妮飛速趕回,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目擊到眼前的這一幕。
她至今不能相信博士也是深海教徒。博士明明是她見過最睿智的人。可如果他不是深海教徒,為什麼……?!
就在艾麗妮的大腦因極度震驚和混亂而一片空白,視覺資訊與固有認知產生劇烈衝突的剎那——
異變,發生了。
首先消失的是氣味。那股無處不在的、屬於海嗣的腥甜與大海的鹹澀交織的特殊氣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抹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是聲音。
海浪永不停歇地拍打船舷的嘩嘩聲,恐魚在甲板上、在船艙角落裏窸窸窣窣的爬行聲、低語聲……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審判庭卷宗中的記錄,那些關於六十年前發生的事情的冷酷文字,在一片駭人的平靜中彷彿化作了音符,在艾麗妮腦海裡炸響:
“海洋陷入平靜。前所未有的平靜。潮水退去,波濤平息。一切聲響都被覆蓋。從海浪拍岸到城市的鐘塔。直到人們的話語聲,都消失不見。”
“斯圖提斐拉號”上,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這份靜謐。
正在另一個艙室協助搜尋的流明,剛剛感覺到周遭環境有種說不出的怪異,還沒來得及理清頭緒,就看到走在前麵的達裡奧大審判官驀然回頭,臉色劇變,猛地推開身旁的舷窗,將手伸了出去——然後,他的表情凝固了。
窗外,那本該呼嘯而過的海風,也消失了。
極境本來還在嘰裡呱啦說著話,但說著說著卻發現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不由問棘刺:“喂,你對我下神經毒素了?”
但即使這句話他也聽不見。這讓他感到一種極度的驚悚。
阿方索和加西亞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駭然。這是跟六十年前一樣的駭然。
斯卡蒂還在試圖喚醒幽靈鯊,但霎那間她們就被一種戰慄的感覺同時擊中了。
有什麼……在呼喚。血脈在沸騰,在強迫她們去聆聽。
聆聽……什麼?
不止“愚人號”,近在咫尺的“羅德島號”上,凱爾希的表情也凝重了起來。她見過這樣的事。她幾乎是看著這樣的事發生。
博士,你做了什麼?
所有留在“羅德島號”上的幹員,不約而同地感到了那股心悸,紛紛跑上甲板,然後驚悚地看到海麵竟然平靜無波,彷彿一麵光滑的鏡子。這種隻應該出現在夢境中的景象讓他們不由懷疑自己出現了群體幻覺。
阿米婭喃喃道:“博士……”
Logos從恍惚中回神:“……什麼?”
海洋陷入平靜,是因為海洋在聆聽。
聆聽……什麼?
博士覺得自己什麼也沒說。沒什麼要說的。
他的第一反應是:這就是前史文明“預言家”的含金量嗎?
博士覺得自己才剛剛咬了一口而已,但這些海嗣的細胞中似乎隱藏著與源石類似的機理,很難講是不是自己和那位友人討論的結果。總之在飛速的代謝中,先是肌肉和骨骼,再是臟腑和感官,最後是神經……
這種感覺近似於源石代謝物的“超算”狀態,但又有些不同:他的神經彷彿並不僅僅存在於體內,來自深海的萬千“同胞”都是他的末梢和觸手,是“大群意誌”的“分處理器”。但“訊號”似乎受到了重重阻隔,那是陸地的阻隔,是“同胞”還沒有佔據的地方。
越過這些阻隔,他“聽到”了——萬千生靈在深海中呢喃,講述著海底的火山,鯨魚的骸骨,遠古的沉船,同胞的發光器官……
海嗣,在人類的眼中它們是殺之不絕的頑強生物,但在大海與星空的包裹下,它們明白自己也不過是這顆星球上萬千微塵之一群,毀滅是每一個族群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它們恐懼毀滅,它們渴望永生。
對於所有的生靈,對毀滅的恐懼,是最原始、也最強烈的恐懼。
博士忽然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麼?
是伊莎瑪拉……不,是斯卡蒂在問。
明白了應該怎麼做。博士回答。
他也想過,骨骼和神經的變化會不會讓他做出不同的選擇,但現在看來他的選擇始終如一。
就算沒有使用演習券,或許也沒有關係。
博士看起來還是過去的樣子。但這或許隻是一種讓他維持人類形態的“擬態”,是一種慣性。
他甚至有點迷茫。但那迷茫隻維持了短短的一個瞬間。
當他重新抬起眼睛,看到艾麗妮眼中含著淚水,手中的銃死死對準他,正在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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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看到有讀者朋友說海嗣隻感染泰拉人,啊這,作者寫這部分的時候不知道有這個設定,如果倒回去吃書要吃好多章……反正我們已經亂改設定了不如就刪掉這一條吧(反正是演習券)(沒有博士受到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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